🌹笪桥灯彩——何剑明《巷陌熙南里》文化散文系列

金陵·得涩堂

熙南里的"笪"字，常令往来行人驻足揣摩，误读作"旦"者不在少数。这处连地名都自带古意的所在，偏偏孕育出一场声势赫赫的灯市——每逢佳节，升州路熙南里段灯彩高悬，明辉照彻街巷，其盛景气象，直欲与夫子庙灯会一争高下。

其实，南京灯彩的根脉，最早并非扎于夫子庙，而是深植于今熙南这方水土。这片土地与灯彩的千年因缘，自东吴运渎水流淌而来，未曾断绝。

一、滥觞：运渎津梁照夜明

东吴孙权开凿运渎，笪桥作为六桥之一始建，初名杨烈桥。彼时桥畔尚无灯市之名，然运渎水系通连秦淮，舟楫往来，商贸渐兴，已为后世灯市埋下市井的种子。

秦淮灯彩最早可溯至东吴。每至元宵，除宫禁张灯外，河畔官宦世家亦于宅邸悬灯，是为南京灯彩之始。笪桥一带当运渎要冲，渐成人烟辐辏之所，灯火之俗，由此生根。

这方灯影，与民俗流变紧密相依。六朝燃灯之俗，初与佛教东传相关。东汉永平年间，汉明帝推行"燃灯表佛"，至梁武帝时扩及建康主要街道，宗教仪式渐次走向民间。古人借"灯"与"丁"谐音，寄托人丁兴旺之愿，燃灯遂演为全民共赴的盛事。梁简文帝萧纲作《灯赋》《正月八日燃灯应令》，记下"落灰燃蕊盛，垂油湿画峰"的繁盛光景。南朝《荆楚岁时记》所载"燃灯表佛"，与道教上元节祭祀太一神之礼相融，为后世元宵节奠定雏形。彼时笪桥作为城中津梁，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士族百姓聚于河畔，看纸灯摇影、火光映波，自成一幅六朝市井图。

齐永明年间（483—493），大儒刘瓛与笪桥另有一段佳话。齐武帝将故宅赐居，刘瓛嫌其华侈，欲改为讲堂，未及施行而病逝，却为这片土地留下儒风余韵。儒者清辉与灯火暖光，在此交融，赋予笪桥异于寻常市井的底色。

二、流变：词翰风流与市肆初兴

南唐立国，金陵民间艺术包括灯彩在内，得延续发展。中主李璟、后主李煜皆推扬灯彩，召集能工巧匠汇聚都城，每岁元宵，营造千灯争艳、火树银花之盛。二主虽无直接咏灯之作传世，然以其"词翰风流"推重艺事，宫廷繁华辐射民间，灯彩之习由此大盛。笪桥一带距宫城不远，兼得运渎水利之便，扎灯工匠渐成聚居之势。

北宋时，茅山第二十六代宗师笪净之重建此桥，桥始名"笪桥"。宋徽宗曾赐号"守静凝和法师"。笪净之更将桥畔定名"笪桥市"——"笪"本义为粗竹席，亦为牵船之索，竟与竹编扎灯之艺结下不解之缘。竹席铺桥、灯彩扎架，同以竹骨为魂；牵船渡水、灯火照夜，共作引航之光。

北宋元宵观灯之风愈盛。自太祖始，张灯时限由唐代三夜增至五夜。火药技艺应用于节庆，烟花绽放，更添喜庆。灯谜竞猜兴起，专门售灯、放灯的灯市随之出现。杨万里途经此地，留下"轻风欲动没人知，早被垂杨报酒旗。行到笪桥中半处，钟山飞入轿窗来"的诗句。酒旗与笪桥相映，正是市肆繁华、游人如织的写照。

南宋景定二年（1261），马光祖重建，仍沿用"笪桥"之名。至此，笪桥历经东吴、南唐、北宋、南宋数代更迭，"笪桥"一名终成定称。桥与灯的因缘，亦在一次次重建中愈加深厚。

三、极盛：十夜张灯与鳌山巍峨

明代，笪桥灯市迎来高光时刻。朱元璋定都南京后，诏令"集天下工匠于江宁"，评事街一带成为工商重镇，扎灯作坊云集，形成空前规模的灯市。笪桥已不止是运渎上一座古桥，更是匠人汇聚之地、贸易核心之区。桥因灯而名，灯因桥而聚，共铸"笪桥灯市"的金字招牌。

当时灯节自正月初八上灯至十八落灯，为期十日，官方特许"不夜城"，"鱼龙杂沓，银花火树之观冠绝江东"。这一上灯习俗，至今仍为南京人坚守。永乐十年元宵，明成祖朱棣于午门搭建"鳌山万岁灯"，"听臣民赴午门外观鳌山三日，自是岁以为常"。《南都繁会图》中"绣衮坊"旁的鳌山灯楼，正是今熙南里、评事街一带的写照。彼时评事街鳌山灯与楼宇齐高，下开六门，正门横楣"鳌山"二字遒劲凝重，三层灯楼分缀八仙、群仙与亭台造像。夜幕降临，千灯辉映，士女倾城而至，其盛更在夫子庙之上。

徐端本、吴敬梓皆曾在此流连赏灯，留下文人与灯市相融的风雅佳话。

四、南徙：市肆迁移与文脉潜流

清代，笪桥灯市依旧繁盛。正月十五前后，南京人多从升州路评事街南口入内，街道两侧遍扎松棚，棚周缀满彩灯，间有丝竹鼓乐助兴。游人一路北行，至"笪桥市"而达高潮。甘熙《白下琐言》记载："笪桥灯市由来已久，正月初鱼龙杂沓，有银花火树之观，然皆剪纸为之。若彩帛灯，则在评事街迤南一带，五光十色，尤为冠绝。"灯彩已分雅俗：寻常人家偏爱剪纸灯，质朴喜庆；高档彩帛灯则以绫罗绸缎裱糊，描金绘彩，光华夺目。

笪桥灯市亦泽被近旁巷陌。天青街白衣庵为清代元宵灯市重要中心之一，与评事街齐名。《金陵岁时记》载，正月初八、十三、十五，白衣庵"香火最盛，游人如织"。评事街江西会馆（万寿宫）与天青街白衣庵，并列为南京两大灯市中心。

清末民国，世事更迭。夫子庙贡院兴起，歌楼酒馆云集，秦淮河交通之便带来人流汇聚，扎灯匠人陆续南迁。那曾照亮半座金陵城的灯影，虽渐次西移南徙，《首都志》仍记："灯节以笪桥、评事街、夫子庙等处为盛。"笪桥依托评事街商业文脉，灯市依旧可观。灯与桥的因缘，并未因匠人迁徙而断绝，反以技艺相传的方式，将火种播撒至秦淮河南岸，为夫子庙灯会的后来居上埋下伏笔。

五、重光：非遗传承与灯影新韵

岁月流转，笪桥灯影一度湮没于尘烟。然姻缘未尽，终有重逢之时。2020年中秋，熙南里夜色之中，久违的灯火再度亮起。

今日灯市早已焕新：大板巷、鱼龙巷、甘熙故居三轴串联，二十余组大型灯组与三千盏氛围灯，将夜色铺染得璀璨夺目。"鱼龙巷"主题街区，据《白下琐言》"鱼龙杂沓"之历史意象创新打造，融入鱼灯、龙灯等传统元素。裸眼3D全息投影在墙面流转，AR寻宝的孩童笑闹奔过；沉浸式戏剧《南京喜事》吟唱金陵旧事，甘熙故居《甘宅雅韵》流露江南雅致。传统秦淮灯彩与现代光影科技相映，让千年灯市在当代重焕生机。

伫立熙南里牌坊之下，望眼前灯火，忽有所悟：这灯影，从未真正熄灭。从六朝笪桥灯火，到明清鱼龙曼衍，再到今日古风与科技交融，笪桥之灯，照越千年，终究在金陵夜色里重放光明。

这光亮，早已不止于熙南里巷陌之间：白鹭洲公园以《上元灯彩图》为蓝本，四十八组灯景搭配实景互动，重现明代秦淮盛景；老门东城根下，生肖灯盘作吉祥结，民俗与时尚撞出新意；中华门瓮城光影秀，让六百年明城墙与灯彩相拥。近年秦淮灯会跨江北上，桥北商圈灯彩点亮江北夜空，实现"江南—江北"全域联动。

六、同源：守根拓面，共延文脉

细究便知，在这千年光亮的传承脉络中，笪桥灯市与夫子庙灯会同属国家级非遗"秦淮灯会"，共源于六朝建康燃灯习俗，匠脉与民俗本出一源。夫子庙灯会，本是在笪桥灯市千年光华之中萌芽、传承，而后青出于蓝：明清以降，笪桥灯市依托十八坊成为灯市主场，剪纸灯、彩帛灯之工艺与"上灯落灯"之古俗，经清末民国匠人南迁，完整传予夫子庙灯会；而夫子庙凭秦淮河与贡院之利，以"水陆联动"文旅形态，在根基之上开拓新境，成就今日"秦淮灯彩甲天下"之誉。

二者之别，在于城市空间与功能的迭代：笪桥灯市植根里坊街巷，是工匠聚居的原生市集，主打市井烟火与技艺本真；夫子庙灯会融合科举文化与现代业态，成为标志性文旅地标。这番传承与转移，本质上是南京城市格局从"里坊制"到"河街共生"的缩影，灯彩亦从"市井日用"升华为"文化符号"。如今二者互补共生，笪桥守其根，夫子庙拓其面，共同延续南京千年灯彩的生命脉络。

灯火所至，即是文脉所系。从笪净之重建古桥的初心，到当代传承人守艺不移的执着；从运渎河畔一星星火，到金陵满城华灯；从城南里巷到江北新城，从古典灯影到现代光影，笪桥点燃的那一簇灯火，早已蔓延成照亮金陵全域的璀璨星河，更唤醒了南京人骨子里的灯文化自觉。

这跨越千年的光影传承，不只是一场非遗盛宴，更是南京城的文化基因与情感寄托，让秦淮灯彩这一国宝级非遗，绽放在古城每一寸土地，汇入神州灯彩的浩瀚长卷。

作者为南京熙南里历史文化街区何剑明教授工作室主人，江苏散文作家；江苏省委宣传部报刊文学奖散文一等奖获得者（同时获奖者：汪曾祺、朱苏进、杨苡、艾煊、忆明珠、叶庆瑞、夏坚勇）；高校历史学教授；我国司法“文物鉴定”资质机构江苏格社艺术品鉴定评估有限公司创始人、名誉董事长；江苏省文物保护学学会创会副会长。由我国老一辈著名散文家刘白羽题写书名的《苏中船家》散文集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在《南京大学学报》《东南大学学报》《苏州大学学报》《扬州大学学报》《湖南师范大学学报》《南京政治学院学报》省社科院《学海》《安徽师范大学学报》等发表学术论文数十篇；学术专著《李氏南唐国史论稿》由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