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美纪行（28）我在美国过大年

智慧侠

3月3日，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中国人的“过大年”，总要到这一天才算真正落定——团圆未尽，欢喜未央，春节的尾声，恰是人间至味的圆满终章。我居成都数十载，年年元宵夜，皆在锦里红灯摇曳、汤圆浮沉的烟火气里度过；而今年，我伫立于南加州的暖阳之下，以一场横跨太平洋的守岁，郑重赴了这场“大年”之约。

三月的太平洋澄澈如一块未经雕琢的巨型蓝宝石，与穹顶湛蓝悄然晕染，海天相接处，界限消融，唯余无垠辽阔。浪涛舒缓而坚定地涌向岸畔，碎玉飞雪般扑向礁石，溅起清冽水花，裹着微咸的呼吸，在耳畔低回着大海的浑厚吟唱。阳光倾泻海面，碎金跃动，近岸水清见底，细沙微漾，小鱼倏忽穿梭；远眺则蓝愈深邃，白帆几点，海鸥掠影如诗，鸣声清越，为这浩荡春光添一脉灵动生机。

南加州的海，自有疗愈人心的辽阔气度。海风携着咸润与远岸花草的清芬，拂过水面，涟漪轻漾；白沙滩细软温热，礁石经千年潮汐打磨，圆润如玉。湛蓝、雪白、银灰、羽白，在光影间自然铺展，不喧不闹，却饱含静谧与蓬勃——这春日的海，是大地写给游子的一封无字家书，温柔而笃定。

南加州的三月，街巷亦如春卷徐展：道路宽阔洁净，两旁绿意丰盈、繁花缀径；低矮独栋错落有致，庭院里藤蔓攀墙、草木葱茏，花香浮于空气；草坪如茵，松鼠跃枝，鸽子踱步，海鸟盘旋于楼宇之间——人与自然彼此相认，不争不扰，自在共生。这异国春日的烟火气，不似锦里喧腾，却以温润底色，悄然熨帖着游子心间那一缕微凉的乡愁。

最是春色动客心：加州州花金罂粟，漫山遍野燃起金焰，厚瓣灼灼，迎烈日而生，是海外游子骨子里的倔强与向阳；洛杉矶市花鹤望兰，则亭亭如鹤，橙黄羽瓣托于深蓝萼中，清隽含香，不争不媚，自有风骨。凝望此二花，恍见成都三月玉兰皎洁、锦里海棠灼灼——风姿虽异，春意同深；一花一念，皆是故土在异乡的倒影。

马年元宵清晨，我们一家五口整装出发：老伴、女儿、十一岁的外孙女、三岁的小外孙，还有我。驱车数分钟，便抵达尔湾商场街区。阳光慷慨倾泻，我们身着轻衫夏装——外孙女扎着俏丽马尾，粉裙翩跹，蹦跳如雀；小外孙被老伴稳稳抱在怀里，蓝衣映着圆眼，好奇打量窗外流动的街景，咯咯笑声清亮如铃；女儿轻握方向盘，笑语温软，家常絮语如春风拂面。那一刻，车轮轻转，心亦悄然落地：原来团圆，从不囿于故土经纬。

刚至商场入口，一阵铿锵激越的锣鼓声便撞入耳中——广场上人潮涌动，暖意融融，华人社团精心筹备的元宵庆典正徐徐铺展。舞台上，身着大红唐装的小学生水袖翻飞，舞出千年风韵；现代舞步跃动如光，迸发青春朝气。中外观众举机定格，掌声与喝彩在暖阳里织成一片欢腾的云。

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对红黄醒狮：昂首、腾跃、俯仰、回旋，眼波流转间活脱脱的精魂跃动。小外孙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急切欲触狮头；外孙女屏息凝神，目光追随着狮影流转。耳畔鼓点如故，眼前狮舞如昔，刹那间，锦里灯市人声、糖画甜香、汤圆浮沉的暖意，全涌上心头——原来乡愁并非苦涩的潮汐，而是心底悄然涨起的一泓温润春水。

逛至腹中微饥，女儿提议入商场内一家西餐厅小憩。推门而入，灯光柔和，爵士乐如溪流低回，白桌布映着银器微光，服务生笑意温煦，步履轻稳。外孙女捧着菜单雀跃发问，女儿耐心细解；老伴怀中小外孙忽被窗外光影吸引，咿呀出声，老伴便轻摇臂弯，将整座春日的热闹，一并摇进他澄澈眼底。

我们点了披萨、汉堡、三明治与几样西式小食。刚出炉的意式香肠披萨，饼底酥脆，芝士拉丝绵长，香肠焦香、罗勒清冽、番茄酸甜，在舌尖层层绽放，外孙女吃得嘴角沾满金黄芝士，憨态可掬；厚实牛肉汉堡滋滋作响，生菜脆、番茄润、酸黄瓜爽，老伴连声赞叹“地道”；火鸡三明治则清简宜人，全麦微焦，蛋香柔滑，恰解午后微燥。西餐之味，不争浓烈，却自有其丰盈的节奏与分寸。

席间，女儿娓娓道来西餐文化：重营养均衡，尚食材本味，烹法简练而考究；重仪态礼仪，刀叉有序，静食无声——那是另一种对生活的郑重其事。我静听良久，忽而彻悟：中西之味，如双峰并峙，非彼即此，而是在异乡烟火里，我们既捧得起一碗热汤圆，也品得下一片酥脆披萨；这从容的兼收并蓄，恰是游子最深的扎根。

午后闲步，孩子们如愿抱回憨态可掬的小马玩偶，我亦挑了几件小巧纪念品，预备寄回成都，赠予故园亲友。抬眼已是申时将尽，女儿提议共赴影院，观贺岁新片《標人》。虑及稚子易倦，我们先将两个孩子送归家中，由女婿照看；随后，我与老伴、女儿三人，轻装赴约——这短暂的“三人时光”，是喧闹新春里，悄然浮出的一叶静舟。

影院大厅，《標人》海报红底鎏金，年味扑面；邻座华人家庭低语乡音，稚子依偎膝头，笑意盈盈。我们落座于中排，灯光渐暗，银幕亮起。影片温情与力量交织，笑点处三人相视莞尔，动情处悄然颔首，偶有低语，如溪流轻响。两小时光影流转，落幕时掌声温热，归途上犹在回味台词与笑靥——原来最浓的年味，未必在庙会高灯下，而在家人并肩而坐、心同频共振的片刻。

归家路上，尔湾已悄然披上夜衣。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温柔铺展，如一条条流淌的蜜河；商铺橱窗灯火璀璨，马形吉祥物在光中跃动；偶见华人小店门楣红联未褪，墨痕犹新，暖意直抵心尖。远处高楼灯火如星，与天幕微光相映，车灯划破夜色，只留一瞬温润光影。晚风拂面，咸润微凉，老伴轻倚我肩，女儿偶尔回眸一笑——这异国元宵夜，没有锦里的鼎沸人声，却以静水流深的温柔，将“家”的轮廓，一寸寸描得更加清晰。

今年元宵，我身在南加州暖阳之下，心却时时往返于太平洋两岸。没有锦里汤圆的软糯甜香，没有古街灯市的喧腾人潮，没有故园亲人的围炉笑语；却有女儿掌灯引路，老伴执手相随，有外孙女清亮的“外婆快看”，有小外孙咯咯的依偎，天伦之乐油然而生。

我忽然明白，所谓年味，从来不止是故土的烟火喧嚣，更是家人相守的温暖与牵挂，是心底对美好生活最朴素的向往与期盼。无论身在何方、相隔多远，只要家人在侧、初心不改，哪里都是家，哪里都有年的温度。
南加州的暖阳、太平洋的浩渺、尔湾街头的欢腾、西餐厅里的烟火，还有一家人相伴而行的欢声笑语，点点滴滴，都汇成了我在美国过大年最真切的记忆，也让我对人生有了更深的体悟。
人生本是一场远行，我们途经万水千山，看遍世间风景，却始终忘不了故土的根，放不下血脉的情。远方的思念、眼前的温暖、异乡的经历，终将化作生命里最珍贵的馈赠，让我们在岁月长河中，懂得珍惜、学会感恩、心怀包容、永远热爱。

(作者注:文中部份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