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 者 学 伟</p><p class="ql-block">图 片 学 伟</p> <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九年二月五日,那一年的冬天很冷。我收拾了一个铺盖卷儿,背着一个背包,就跟着大批的知青队伍下乡插队。火车从重庆九龙坡火车站出发,咣当了一夜,又换汽车,到了资阳丹山区义和公社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p> <p class="ql-block"> 我们生产队在威峰山下的平坝上,到义和公社还有十来里山路。来接我的生产队长姓刘,四十多岁,瘦瘦的,话不多,只说了句:“走吧。”就扛起我的铺盖卷走在前面。我跟在后头,踩着窄窄的石板路,看着两边的冬水田,心里空落落的。</p> <p class="ql-block"> 我们住的地方是间土屋,靠着山墙,不大,十步见方,倒是干净。窗户小,糊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是灰灰的。老乡们把这里叫做“知青屋”,其实就是把我们几个城里来的学生拢在一块儿,便于“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同屋的还有两个,一个姓袁,一个姓程,都是同班同学。他们话多,叽叽喳喳的,我就在一边听着,不太爱说话。</p> <p class="ql-block"> 下乡的日子很苦。这是来之前就知道的,但真过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头一样是吃。我们那里田少坡地多,水稻收得少,主要靠红苕。红苕这东西,偶尔吃一顿,甜的,糯的,觉得新鲜。要是天天吃,顿顿吃,那就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早上煮红苕,中午蒸红苕,晚上红苕稀饭——稀饭里也没几粒米,还是红苕。吃得人胃里泛酸,烧心。</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从三月份起,一直吃到第二年开春,整整半年,算是跟红苕过了个够。有时也吃苞谷糊,但苞谷也不多。只有过年过节,或是队上杀了猪,才能见着点荤腥,吃上一顿干饭。那时候,端着碗,看着碗里白花花的米,那感觉就象过了年。</p> <p class="ql-block"> 日子虽苦,心里总还有点念想。念想就是画画。</p> <p class="ql-block"> 我从小喜欢画画。在城里的时候,虽然也画得不好,但总还能找点画册看看,求人指点指点。到了乡下,这些东西都没有了。带来的几本书,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边角都卷了。画笔、颜料,更是想都不敢想。可是手痒,看见山,看见树,看见犁田的老牛,看见收工回来蹲在门槛上抽烟的老人,就想把他们画下来。</p> <p class="ql-block"> 没有纸笔,就自己想办法。钢笔是有的,插在上衣口袋里,墨水省着用,一瓶可以写很久。纸呢?供销社有白纸卖,八分钱一张,但八分钱也是钱,得从买盐的钱里省。一张纸裁成巴掌大的小块,揣在兜里,得空就拿出来画。</p><p class="ql-block"> 画什么呢?什么都画。歇晌的时候,大伙儿都在树荫下打盹,我就坐在田埂上,画对面的山坡。坡上苞谷地,一行一行的,像五线谱。画完了,自己看看,觉得不像,但那股韧劲儿在,不象又接着画。下雨天不出工,我就坐在屋里,画窗外的雨,画屋檐下滴水的痕迹,画那只跑到门口躲雨的鸡。画完了,同屋的袁同学凑过来看,说:“嘿,还真有点意思。”我就笑笑笑,把纸收起来。</p> <p class="ql-block"> 最难熬的是晚上。干了一天活,浑身骨头散了架似的,往床上一躺,动也不想动。可是心里总惦记着白天看到的东西,惦记着那张没画完的画。于是就爬起来,点上煤油灯。灯是墨水瓶做的,捻子细细的,火苗黄豆大,一抖一抖的,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我就在这光里,拿出白天画的速写,再细细地看,有时添上几笔,有时重新画过。煤油金贵,一个月只供应二两,得省着用。有时候画得入了神,不知不觉捻子就烧短了,火苗暗下去,才想起来,该睡了。</p> <p class="ql-block"> 后来,公社搞政治宣传,要在墙上写标语,画宣传画。公社干部不知怎么知道我会画画,就把我找了去。墙上画画,跟在纸上不一样,用的不是笔,是排刷,颜料也不是水彩,是用石灰兑的,加点锅烟墨,或者从山上挖的红土子、黄泥巴。画的内容也简单,大多是“农业学大寨”之类的,或者画个高大的工农兵形象,背景是麦穗和太阳。我画得并不好,但老乡们稀罕,收工回来,路过墙根,总要站下来看一阵,指指点点的。有人就说:“这个知青,还有两下子。”</p><p class="ql-block"> 这话传到刘队长耳朵里,他晚上来我屋里坐了坐,看见我桌子上摊着的那些画,一张一张翻着看,也不说话。看了半天,指着那张画着牛的速写,说:“这牛,像。就是腿短了点。”我一愣,再看,果然是短了。心里佩服得很。刘队长又说:“画画是好事。我们庄稼人,种地是本分,你爱画,也别丢了。将来总有用处。”说完,就走了。</p><p class="ql-block"> 他走后,我对着那盏煤油灯,坐了很久。灯油快干了,捻子上结了小小的灯花,“噼啪”地响了一声。</p> <p class="ql-block">就这样,一支钢笔,几张白纸,伴着我过了那些个夜晚。窗外的山黑黢黢的,偶尔有狗叫,叫几声又停了。屋里,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细细的,轻轻的,像蚕吃桑叶。</p> <p class="ql-block"> 那几年,我画了很多。山上的树,田里的庄稼,赶场的人,背粪的妇女,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还有那些光着脚丫跑来跑去的娃儿。用的还是从重庆带回来的一些白纸和一支钢笔。纸越画越少,后来就两面都画,密密麻麻的,像写满了字的稿纸。</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二年底,我离开了那个生产队,返城了。走的那天,刘队长来送我。他把一个布包塞给我,说:“拿着,路上吃。”打开一看,是几个煮熟的鸡蛋,还热着。我鼻子一酸,说不出话来。他又说:“你好好学画,将来有出息的。”我点点头。</p><p class="ql-block"> 后来,那些画大部分都散失了。有些在搬家时丢了,有些送了人,还有一些,不知怎么就找不到了。可是当年在煤油灯下画画的那种感觉,那种安静,那种心无旁骛的专注,却一直留着心里。偶尔想起来,眼前还会浮起那一小圈昏黄的光,和一抖一抖的火苗。</p> <p class="ql-block">一九六九年插队画画的事,有时想起,好像就在眼前。可时间一晃我都变成了古稀老人,往事如烟呀!</p> <p class="ql-block"> 作者简介:谭学伟,西南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从重庆理工大学退休。1974年在空11军美术创作训练班学习。曾任《重庆理工大学报》美术编辑。作品多次在国内漫画大赛中获奖,云南省钢笔画家联盟会员。其作品入选《云南首届钢笔画展》《云南钢笔画精品展》。发表文学作品400余篇,多次在全国举办的各类文学大赛中荣获大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