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心铸币：一枚“皇宋通宝”里的仁宗盛治

草根

北宋第四位皇帝宋仁宗，于1023年至1063年在位，共四十一年。他勤勉治国，宽厚仁德，仁政之名远播四方，史称“仁宗盛治”。在位期间，宋仁宗九次更改年号，每次均铸造钱币，此举并非为了彰显功绩，而是为了便利百姓、顺应时序、体现天心的仁德。然而，在宝元年间（1038～1040年），当按照惯例应铸造“宝元元宝”时，宋仁宗却破格下令铸造“皇宋通宝”——钱币上不刻年号，而以“皇宋”冠名，取“通宝”之意，气势恢宏，寓意深远。这一改变并非疏忽之计，而是礼制严谨、文字避讳与君主仁厚之心三者交融的无声诏书。

北宋第四位皇帝一一宋仁宗

一、皇宋通宝：无年号之钱，有乾坤之重

“皇宋通宝”四字，看似平易，实则承载千钧之重。《文献通考》载：“及改元宝元，仁宗特命以‘皇宋通宝’为文。”唐与昆《制泉通考》亦记：“诏学士议，因请改曰‘丰济元宝’，仁宗特命以‘皇宋通宝’为文。”欧阳修《归田录》点破玄机：“至宝元中，则曰‘皇宋通宝’，近世钱文皆著年号，惟此钱不然者，以年号有宝字，文不可重故也。”——一字之避，非拘泥于文辞，实为敬畏礼制；一钱之名，不止于流通之用，更昭示君王对语言之庄重、对名实之审慎。

清人翁树培《古泉汇考》更揭其流布之广：“皇宋钱不止宝元年间铸也……宝元二年三月始铸，至至和元年（1054年），前后十六载，皆铸皇宋钱。”故今日所见，“皇宋通宝”钱文为真、篆书，直读。钱径2.5厘米，重3.7克左右。铜铁兼备、小平折二俱全，光背为主，偶见月纹，尤以四川、河东铁钱为地域之证。它不刻年号，却比任何年号钱都更绵长地映照出一个时代的呼吸：十六载光阴，无声铸入方寸铜胎，静待后人掌中一握，便触到仁宗朝的温厚脉搏。

我初遇“皇宋通宝”，是在旧货摊一角。摊主随手拈起一枚，灰扑扑的，笑说：“老东西，不贵，三十五。”我递钱，他顺袖一擦，铜色微漾，包浆如脂，温润似被岁月呵暖——那一刻，它不再是一枚钱，而是一段被无数手掌摩挲、被无数晨昏浸润的时光。

后来才懂，这枚小平钱，或出自宝元二年汴京铸钱监的烈焰炉膛，或产于庆历年间成都府的叮当钱坊。它未镌年号，却比任何年号都更忠实地记取了仁宗朝的烟火人间：市井叫卖的余音、茶坊结账的轻响、驿卒换马时铜钱入袋的微震、书生购纸时指尖的微温……它不争锋芒，不炫华彩，只以篆书“皇宋”托起家国之重，以真书“通宝”系紧民生之脉。

最是动人处，在它从不择人。士大夫以它酬润笔之劳，脚夫凭它换炊饼之暖，僧人借它添香油之虔，边关戍卒朔风中数钱，指腹所触，仍是这四字——“皇宋”，是血脉所系的故国；“通宝”，是朝夕所赖的生计。它不因出自铁炉而失其贵，不因行于蜀道而减其重；或被油纸层层包裹，深藏箱底，或被红绳串起，悬于稚子腰间，辟邪纳福——仁者不言，而天下归心；钱无年号，而盛世自彰。

九叠篆“皇宋通宝”（金质）

二、皇宋通宝：“仁宗盛治”下的货币诗篇

“皇宋通宝”铸造于仁宗宝元二年至皇祐六年（1039—1054年），是北宋承平气象凝于方寸的铜铸诗篇。欲识此钱，需先观其时代肌理：两宋币制，钱为筋骨，绢帛为衣，银两为脉，而纸币初生，如春雷破土——中国货币史至此迎来最繁复亦最富生机的篇章。铜铁并用非权宜之计，乃国策之定式；交子行于川蜀，钱引流布东南，一国之币，竟如江河分派，各守其域，看似散漫，实则深藏治理的弹性与智慧。

然制度之精微，终须仁心以载。仁宗朝四十一载，史称“仁宗盛治”，非徒以年号标榜，实乃以静水深流之德，养万民之生、育百工之巧、润士林之气。《宋史》赞曰：“《传》曰：‘为人君，止于仁。’帝诚无愧焉。”他善飞白，字如云鹤舒翼；著《御制集》百卷，文心沉静而气象雍容。天圣、明道、景祐、皇宋……一枚枚钱文，不只是年号更迭的刻痕，更是治世节律的铜铸回响。

我曾在旧书摊邂逅一枚“皇宋通宝”，见铜色沉黯如秋潭，边缘微钝似被时光反复摩挲。摊主笑言：“仁宗朝的老钱，不值几个钱，可‘有仁气儿’。”我闻言莞尔，却未还价，只将它轻轻纳入衣袋——仿佛拾起一粒被汴京春阳晒暖的铜籽，悄然种进自己掌心的年轮。

后来才懂，“仁气儿”非虚语。仁宗朝不兴大狱，不启边衅；深夜批章至饥，唯取蜜饯果子果腹；闻宫人失手碎玉盏，但挥手曰：“碎便碎了，莫惊着人。”这“止于仁”的节制，并未止于宫闱，竟也悄然沁入钱范：观“通”字横画舒展如风拂柳，末笔微扬似含笑意，不似后世钱文锋芒外露；“寶”字之“贝”稳托上部，如宽袍缓带的士人立于御街晨光里，不争不迫，自有千钧之重。

彼时汴梁诉，铜钱叮当落于青石板，交子铺前人影如织，茶坊说书声里包公断案正酣，而钧台窑火未熄，青白瓷在匣钵中静待开片。钱非冷铁，乃市声之息、匠手之温、士心之托——它不炫奇技，不尚浮华，十五年如一日，只求通行无碍、安稳可持。它沉默无言，却将一个时代的仁厚、从容与底气，一并压进每一枚铜胎的肌理深处。

今日再抚此钱，指尖微凉，心却温然。忽忆仁宗晚年于延和殿批《唐书》，朱砂轻落：“治道贵简，政在养民。”原来最恢弘的盛世，并非金殿高悬、钟鼓震天；它就藏于一枚钱的弧度里，在它被无数手掌攥热又郑重递出的纹路中，在它“叮”一声跃入酒肆铜盆时——那清越而踏实的一响，便是仁心落地、万物得所的回声。

九叠篆“皇宋通宝”折二背“平”

三、“九叠篆皇宋通宝”：“皇宋通宝”中的“大宝”

在“皇宋通宝”的诸多形制中，唯有九叠篆一品，如星河垂落于旷野，独放异彩——堪称“皇宋通宝”之“大宝”。此钱并非市井交易之用，实为宋廷礼制之精粹、文心之极致、匠艺之绝唱。九叠篆本为宋元官印与纸币专用书体，而将其铸于钱文者，唯此一例，旷古绝今。学界多断其为开炉吉钱或试样珍品，非流通之资，实为王朝文治的青铜印信，是制度之美在方寸间的庄严落款。铜质小平钱中，偶见折二对钱之制，工艺精巧，尤为罕见。

首都博物馆所藏真品，直径2.4厘米，重3.9克；钱文九叠，纤毫毕现，转折如丝，层叠若云。凝视愈久，愈觉静气充盈——那并非铜锈的沉寂，而是时光以哑光为釉，将北宋的端谨、匠人的专注、文人的内敛，悉数封存于这指尖微物之中。“皇宋通宝”四字，弯而不曲，折而愈韧，九叠非冗，实为礼之重、信之固、文之藏。它不争喧哗，却令目光驻足；不事张扬，反教人心生敬意。

古人云：“书为心画。”而九叠篆偏将“心”隐于最深处——悲喜不露，锋芒尽敛，唯以繁复为帷，以对称为骨，在森然法度中，自成呼吸。它未入坊市，不换米盐，却于开炉一刻，被郑重托起：此非货币，乃“文治”的钤印，是“技近乎道”的碑铭。翻检宋人笔记，见载“官印必九叠，取其缜密无隙，防伪而彰信”，豁然开朗：此钱，是印之孪生，币之先声，更是宋人将秩序之美、信义之重，悄然融入日常肌理的青铜诗行。

它静卧展柜，柔光轻抚叠叠笔痕，恍若掀开一册未启的宋版书——纸页微黄，墨香犹存。你无需通篆法之幽微，不必谙钱谱之浩繁，只须驻足三秒；三秒之间，时光俯身，以最轻的弧度，将你温柔揽入汴京春日：刻工屏息，铜液微鸣，千年之前，有人正以最繁复的笔画，书写最简净的“信”字。

离开展厅时，天光斜穿玻璃穹顶，漫过青铜器冷冽的幽光。我忽忆起幼时祠堂木匣中那方旧印——红绒已褪，印面温润，而“慎终追远”四字，仍被九道弯折妥帖收束。原来宋人之郑重，既铸于钱，亦钤于印，更融于日用：慢一点，再慢一点；心气沉下去，分寸守住了，那最细的笔画，才敢托住最重的“信”字。

北宋第四位皇帝一一宋仁宗赵祯

学人陈寅恪评价‌宋朝：“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当两宋文明如日中天之际，刘太后垂帘听政的真宗、仁宗两朝，恰似历史长河中的璀璨星河。包拯的刚正、范仲淹的担当、柳永的才情、晏殊的睿智、周敦颐的哲思、曾巩的文采、欧阳修的革新、三苏父子的豪迈、王安石的变法、司马光的史笔，与毕升活字印刷术的文明之光交相辉映，铸就了“仁宗盛治”的辉煌篇章。

真书“皇宋通宝”光背

（注：美篇图片，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