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枣树

心境的颜色

　　

父亲的枣树

王玉强

我的父亲出生于上个世纪一十年代，在他四岁那年，祖父便因病离开了人世。从此，幼小的父亲便与祖母，还有尚在襁褓中的叔父相依为命，一家三口，在贫寒与苦难中苦苦挣扎。

后来，他们从祖上分得了大约两分地的宅基地，那时父亲已经十几岁。十几岁的少年，本该在学堂里读书，而他却扛起了生活的重担。父亲平时做些生豆芽卖之类的小生意，祖母则常给村上的富裕人家做针线活儿，赚些微薄收入。孤儿寡母，凭着勤劳节俭，凭着吃糠咽菜，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硬是盖起了三间低矮的草房，还砌上一圈简陋的土院墙。

父亲喜欢种树。有了稳定的家之后，房前屋后，院里院外，只要是能栽下一棵树的地方，他都不放过。他栽下的不是名贵花木，不是遮阴大树，而是一棵棵拇指粗细的枣树苗。那些小小的树苗，看上去弱不禁风，可父亲细心呵护，浇水、培土、驱虫、修剪，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上心。

枣树生长得慢，不像杨柳那般增粗抽枝飞快。可它们终究是活了下来，默默扎根，默默生长。看着这些渐渐长成的枣树，祖母曾对父亲说：“这些枣树，到你年老时肯定会得济呢！”

正是应了奶奶那句话，到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当年那些纤细的枣树苗，已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树干足有碗口那么粗壮。一到夏天，浓绿的叶子遮满院落，风一吹，沙沙作响，像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而父亲，这时也已年过半百了。

我出生于六十年代。从我记事起，家里的枣树便有三十多棵，在整个村子里是最多的。枣树，成了那时我们家最显眼的标志。枣子，是那个时代秋季我能吃到的最多乃至是唯一品种的水果了。枣树木质坚硬，到春季返青发芽是最晚的。这时，每到树下，我总是禁不住的往树上瞧，盼望着它快快生出新新的芽儿，盼望着树芽上开出细密、鹅黄而弥散着枣香的小花，盼望着小花结出绿豆粒般大小的枣子，盼望着这些枣子由小变大、由青泛白。我是等不到它成熟，就要摘着吃的，尽管嚼在嘴里不免有木涩。若枣子从蒂处变红，这时已经脆甜可口了。

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生活紧巴，除了从生产队分得的勉强维持生计的粮食，且多是地瓜干之外，没有其他收入，而秋季的枣儿，成了我们家购买油盐酱醋和用于人情礼节的重要指望。

每年入秋到中秋节前后，便是家里最热闹、也最欢喜的时候。满树的枣子由小变大，由青转红，像一串串红灯笼，沉甸甸的，压弯了枝头。对于特别喜欢吃枣的我来说，总觉得这是最甜美的时节。而对于父亲，这段日子，是他一年里最忙碌、最有精神头的时光。

七十年代，父亲已是年过六旬的老人，头发白了，背也有些微驼，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沧桑，那双常年劳作的手，粗糙而布满老茧。可一到摘枣的时候，他便像换了一个人，精神矍铄，脚步轻快，一点也不服老。

枣子娇贵，又甜又脆，皮薄肉嫩。若是用竹竿一敲，噼里啪啦落在地上，轻则磕破皮，重则摔裂果肉，品相一坏，便卖不上价钱了。父亲心疼这一颗颗来之不易的枣子，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从不用杆子打枣。

他总是亲自上树摘枣。踩着粗糙的树干，抓着结实的枝杈，一步一步，稳稳地向上爬。越高的地方，枣子越红、越甜，他便爬得越高。在树上，他不慌不忙，一颗一颗，轻轻摘下，放进随身的筐里。动作轻柔，眼神专注，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贝。每每这时，我总有些担心，而父亲却说：“没事儿，别怕！”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洒在满树红枣上，那一幕，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定格成一幅永远温馨的画面。

摘满一筐又一筐，院子里很快便堆起了小山一样的枣儿，红通通，亮晶晶。那是父亲一年的辛劳，是贴补家用的指望，也是这时节我们家走亲访友必要带上的物品。

我们家离津浦线上的塘湖火车站，大约有七八里地。父亲用结实的鱼鳞口袋，把挑拣好的枣子满满装进去。一前一后两袋鲜枣，扛在肩上，篮子里还要提上盘秤。七八里路，对现在的人来说不算远，可对一位年过六旬、背着近百斤重物的老人来说，却是十分艰难的路程。他一步一步走向车站，挤上火车，去往徐州、贾汪、利国等地。童年的我，有时会跟随父亲去卖枣，却不能帮上半点忙。在陌生的街头，在热闹的集市，他放下口袋，先用塑料纸铺在地上，再把枣子倒出来。他不会花言巧语，不会吆喝叫卖，只知道自家的枣子甜、脆、干净。客人到来，父亲总是先递上几颗，并笑着说：“先尝尝！”每逢大人带着小孩来买枣，他总是先抓上一把放在孩子手里。每每称完秤，他还要再多给些，不无自豪地说：“自家树上结的。”客人脸上堆满笑意，或是说句客气话，父亲心里自然是乐滋滋的。

每次卖枣归来，父亲的脸上，总会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喜悦，常常还会哼着小曲儿。他带回的，不只是零碎的钞票，还有那时在我们偏僻农村很稀罕的烧饼、油条、苹果，或者其他小零食。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这些小小的惊喜，便是我们童年最甜的回忆。

八十年代初的一年，枣子大丰收，父亲竟跑了十余趟出去卖枣。靠卖枣的钱垫底，父亲和母亲商量，把多年的老屋推倒，盖了三间瓦房。

那些枣树，不声不响，一年又一年，开花结果。它们见证了父亲从少年到白头，见证了我们家从一穷二白到日子慢慢好起来，见证了祖母的操劳、叔父的成长，也见证了我们兄弟姐妹的童年与青春时光。

八九十年代，我在离家十几公里的镇上工作，且已娶妻生子。父亲和母亲都已年迈，每到周末，我就第一时间骑车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看望他们。还没走到家门，首先看到那两排枣树，像是在列队欢迎我们回来，那份亲切，让一周的辛劳和路途的疲惫顿觉全无。

我渐渐地明白，父亲种的不仅是枣树。他种的，是日子，是希望，是把苦日子过甜的念想。而那些挂在枝头的枣子，红得透亮，甜得醇厚，都是他用汗水和心血，酿给岁月的糖。这糖，一直甜着我的童年，甜着那些一去不返的青葱岁月。

父亲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离开了人世，而那些枣树，也跟着生了病，我们疑惑地称之为“疯”了——枣树的叶子本是较大的叶片，父亲走后，许多枝梢却变成了细细的小叶，长满了像绒毛一样的小白花，不再结果，像失了魂魄一样，后来就都死掉了。进入这个世纪，竟连一棵也没有了。这，难道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如今，我的父亲，父亲的那一棵棵我曾经无数次攀爬过、给了我无限甜蜜的枣树，只能时时闪现在我的脑海里，也常常出现在我的梦境里。那红红的枣，那脆脆的甜，将永远留在心里，岁岁年年，不会消散。

文字：王玉强

配图：网络

音乐：红枣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