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到梅花伴醉翁

布衣江南

从上海驱车回武汉过年，途经安徽，便想起了滁州。行前特意在手机上重温了《醉翁亭记》，一字一句细细品读。因一篇文章而决意去一个地方，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一入琅琊山门，巨幅石刻《醉翁亭记》赫然入目。斜对面，几株朱砂梅迎风盛放，晴空丽日下，嫣红成簇，幽香袭人。那时还不知道，这一缕梅香，将伴我走遍整个醉翁亭。



从山门到醉翁亭还有一段路。一条林间小道，清幽、疏朗，被两旁秀气的山丘环抱。沿途的树静默着，黑褐色的枝干仿佛正在韬光养晦，只待春风一吹，便“蔚然深秀”起来。我们沿山径蜿蜒向上，行六七里，见一座古朴单拱石桥，桥下有两口并列的方形石池，旁嵌鲜红“让泉”石刻。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

到底是“酿泉”还是“让泉”？ 问一旁的雅克，答曰：皆可，皆可。



过石桥，沿油光的青石台阶，穿过拱形青瓦的“欧门”，门侧一幅对联令人驻足玩味：“翁去八百年，醉乡犹在；山行六七里，亭影不孤”。再往上，见一圈依山而建的围墙，北面的七八级台阶之上，赫然高耸一亭——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亭檐正中“醉翁亭”三个大字，浑厚圆润，落款是苏轼。



仰观醉翁亭，如大鹏展翅，轻盈舒展，果真“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两边木柱有联曰：“饮既不多缘何能醉；年犹未迈奚自称翁”，正应了文中的“饮少辄醉”“自号醉翁”。

绕着醉翁亭，从北到南，又从南到北，游了两圈。有两处注目良久，流连忘返。一处是宝宋斋内苏轼亲笔书写的《醉翁亭记》碑。欧公之文，苏公之字，师生合璧，光耀千秋。另一处，便是那株欧阳修亲植的古梅。



古梅在古梅亭前，毗邻二贤堂。还未走近，空气中已弥漫着阵阵幽香。下几级台阶，进一院内，便见斑驳的石砌花坛护着一棵古树，整个身体向南倾斜，像一个饱经风霜的智者，正伸出臂膀欢迎每一个来拜见它的人。

我很庆幸，正遇这株古梅的花期。站在梅树下，抬头仰望，朵朵白花缀满枝头，似雪，似雾，又如点点繁星，熠熠闪光。我用手机镜头拉近一枝——粉色花蕊，白色花瓣，层层叠叠，玲珑雅秀，风过，落花点点，香沁心脾。



石阶上小憩，见树下石坛上刻着四个大字：花中巢许。巢父和许由，是尧时著名的隐士，尧让天下而不受，遁隐山林，以高洁闻名。将梅花比作“花中巢许”，是说它淡泊高洁，不与百花争春，甘守山野幽独。可仰望着这株千年古梅，我却觉得，这四个字说的不仅是梅花，更是种梅的那个人。





欧阳修的一生，何尝不像这株古梅？他幼年丧父，母亲以荻画地教他识字；中年丧妻，老年丧子，人生三大悲事，无一幸免。仕途更是坎坷，几遭贬谪。庆历五年，因参与“庆历新政”，他被贬至滁州——一个远离京城的偏僻小郡。若换了旁人，大约要像柳宗元那样“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或像后来的苏轼那样发出“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的叹息。可欧阳修不。



他在滁州办了什么？诗酒山林，与民同乐。他认识了琅琊寺的智仙和尚，智仙为他筑亭，他便以“醉翁”名之，写下千古名篇《醉翁亭记》。他还在这亭边，亲手栽下一株梅花。



“浅深红白宜相间，先后仍须次第栽。我欲四时携酒去，莫教一日不花开。”这是他的诗。我仿佛看到，当年的他，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意，将这株梅苗轻轻植入土中——哪怕生活在深山，生活在苦难和不堪中，也要四时携酒，日日看花。硬是把自己过成了“六一居士”。



可这株古梅，又不仅仅是“巢许”。它叫“杏梅”——杏与梅的嫁接之物。杏者，教育也。孔子讲学于杏坛，后世便以“杏坛”指代教育。这名字本身，就暗合了欧公的另一重身份：千古伯乐。



回望欧公一生，他奖拔后学，桃李满天下。“唐宋八大家”中，苏轼、苏辙、曾巩、王安石——五人出其门下，而且都是以布衣之身被他相中、提携而名扬天下。苏轼兄弟从四川来京，他读其文而大惊，在致友人信中表示：“老夫当避路，放出一头地也。”曾巩出身寒微，他赏识其才，力荐于朝。王安石当时名不见经传，他却一见如故，赠诗推许。此外还有张载、程颢、吕大钧、包拯、韩琦、司马光……哪一个不是经他品题、激赏而名重一时？





他就像这株古梅——历尽风霜而傲骨挺立，不与百花争春，却默默孕育着满园桃李。他亲手栽下的，何止是这一株梅树？他栽下的，是整个宋代文化的春天。



梅树下，仰着头，绕了一圈又一圈。我惊叹于它的枝干苍古如铁，嶙峋盘曲，历尽千年风霜，依旧傲骨挺立；惊叹于它的枝头年年繁花似雪，清芬缕缕，直沁心脾。它携宋时风月，沐明清烟雨；它见证过文人墨客的把酒临风，聆听过《醉翁亭记》的千古传诵。它守着醉翁亭，不争春，不争色，也不论醉翁亭几经兴废，它就在那里。



凝神间，忽然瞥见古梅亭内一幅楹联：修到梅花伴醉翁。心头微微一颤。这七个字，仿佛一道光，照亮了整座亭子，也照亮了我此行的全部心思。

修到梅花伴醉翁。一个“修”字，何其妙也！既是修炼，也是修为；既是修行，也是修心。欧公一生，修的是什么？是身处逆境而能“与民同乐”的襟怀，是历经磨难而愈发温润的品格，是奖拔后学、提携天下的无私，是“四时携酒、日日看花”的热爱。

他修到了。修到了梅花一般的高洁，修到了梅花一般的坚韧，修到了梅花一般的淡泊。于是，梅花来伴他了——或者说，他自己，就成了那株梅花。



忽然懂了欧门前的那幅对联：“翁去八百载，醉乡犹在；山行六七里，亭影不孤。”亭影为何不孤？因为有梅相伴。梅影为何不孤？因为有欧公的精神，永远开在枝头。





离开时，夕阳西下。回头望去，醉翁亭的飞檐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而那一树杏梅，却越发清晰，仿佛千百年来，就一直那样开着，一直那样等着。而滁州道上，有人为一段文韵驻足，为一个人低回，为一树梅花仰首千年。这样的遇见，是文字的缘分，更是心灵的福分。

修到梅花伴醉翁。这一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