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老院的春色

沃土

图/文：沃土

美篇号：23434285

小区要拆迁了，包括我守了大半辈子的老院。左邻右舍都陆续续搬走了，热热闹闹的巷子一下冷清了不少。我家的老院也闭门上锁，像被遗弃的旧宅，孤居寂寞，等着某一天推土机会把它大卸八块，这里将会掠为平地。

虽说搬进新楼房，可我的感情丝带却与老屋拉扯不断，隔三岔五总要过来转转，打扫打扫院落，在石榴树下打个盹。

这天，我刚拿起扫帚，要清扫院里落叶，大门口就探进来一男一女两人，大概都在四十余岁。男的脸黝黑，眼角皱褶密密层层，背微驼，压着高高的铺盖卷；女人相随，着一身发白的外套，一手托拉着鼓囊囊的蛇皮袋子。两人眼神倒清澈明亮，不过显得有点拘谨忐忑，一眼就看出是乡下的“土疙瘩”，跌进城里的打工族。

“师傅，你家有没有闲了的房子出租？”男人先开口，带着重重鼻音，带着乡下人的自卑，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你们要租房？”我愣了一下，停下手里的扫帚，抬头看向他们

“是呀，师傅！”男人满脸堆笑，皱纹舒展，急切而诚恳地说： “我们刚从老家过来，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工地上当小工，想找个近点的房子落脚。看着你门开着，就过来问问。”

女人也点着头，接着说：“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旅店太贵了，我们实在住不起。”

我心里暗自高兴，脸面却板着，心想：这院子反正空闲着，能租点零花钱，倒也能贴补些油盐酱醋的花消，我就对他们说了价钱。两人蹲在门口小声商量了几句，女的就压着嗓门说：“你看师傅，我们刚到这里，身上带的钱实在不多，你看能不能便宜些，照顾照顾我们呀？”语气怯生生的，生怕我不租给他们，而我心里其实也在打鼓，怕他们嫌房贵不租了。于是我便显得大气气地说：“好说，就便宜一些吧，不过，要先付三个月的租钱。”说定价钱，两人便不住点头道谢，接着，女人当即从贴身的衣兜里掏来掏去，数够了三个月的房租，双手递给我。

我又交代他们：“院里有电表，每月用多少交多少钱。水费就每月收五块，你们可以随便用。”两人听了，又是一番点头道谢。其实我心里清楚，这个巷子因为要拆迁，自来水公司占用地，水费早就不用交了，这五元的电费，无非是我存了个小心思，占点小便宜而已。

回家后，我把出租院子的事跟孩子们说了。儿子女儿都觉得好，反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能租出去赚点外块当然好了。只有儿媳妇皱眉说：“到底乡下人不可靠，他们干完活一拍屁股没了人影，顺手偷点东西怎么办？哪里找他们呀！”

我忙说：“没事，看两人都是老实人，不会干那事，再说，我记着他们身份证呢！乡下人大都朴实，不会干那种事。”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有点嘀咕，可已经收了人家钱，再反悔，实在有点不地道了。

不料第二天，我就接到了男人的电话，声音带着几分求祷为难：“师傅，跟你说个事，院里屋里的电线都老化了，有些地方胶皮黑乎乎的。这浪费电是小事，可万一短路会引起事故的。”

我听了，心里立马就产生反感，他们不就是怕费电怕多出钱吗？真是人穷多算计。院子的电线倒是有些年头了，可这么多年也没出过事，再说，等拆迁的房子还用得着再花钱换线吗？这分明是怕多出钱，找个借口让我再免点电费。我没多想，就冷冷地说：“你们放心吧，电线老化也不会出事，真要出事也不找你们麻烦，更不会找你们担责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男人大概挂了电话。

真没想到，又过了两天，男人又打来了电话，声音带着几分愧疚：“师傅，院里的水龙头拧不紧，一直滴滴答答漏水。屋里水池的储水箱下面也裂了缝，不停往外渗水，总这么漏，一天得白白流掉多少水啊……”

我有点生气了，这真的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电线要换，水管要换，水箱要换，有了没了啦。我强压着心里的火气，粗气地说：“漏水就让它漏，跟你们没关系！你只管每月交五块钱水费就好了，用不着操那份闲心！”

男人大概被我怼住了，不再说话，只听到急促促的干咳。

我想，他们不会再找事了，可没过两天，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女人怯怯的声音：“师傅，院里的北墙边空着，俺们能不能种点青菜、丝瓜什么的？俺们乡下人，闲不住，种点菜自己吃，也能给院里添些人气儿……”

我真的不耐烦了。顿觉得这对夫妻真的是小肚鸡肠，磨磨唧唧，就可了喉咙说：“随你，随你，别说种菜，养几条骆驼都行，别总来找我麻烦。”心里也暗自后悔，早知如此，也不能把院子租给他们。真是穷酸气，小家气，针头线脑也会当棒槌。

三个月过去了，我算日子，应该去收下几个月的房租了。心里就想着，这对夫妻千万不能给点好脸色，不然他们会得寸进尺。

但是出乎意料，我推开老院大门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站着不动。

原本冷清破败的院子，如今变了样。院墙根下，整整齐齐地长满了各种青菜：绿的小油菜，水灵灵的小白菜，西红柿爬满木架，其间一层层地挂着青红相间的果子；有几条丝瓜蔓从墙角直爬到屋顶，像给屋子穿上绿色的彩妆；小院的角角落落也都收拾得干净利索，没一片落叶，没一丝杂草。阳光照射着，满院都闪着金光，一派生机勃勃，俨然是温馨热闹的农家院落哦。

当我推开屋门的一瞬间，更是一惊。屋里到处打扫得干干净净，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连窗户都擦得亮亮堂堂，床上的被褥虽旧，却是叠得方方正正，主人的精明利落在这小屋表现得完美无遗。

女人见我进来，笑着打招呼，让座，随手捧上热腾腾的茶水。

接着，我更是又一番惊讶。屋里电线都更换一新，从院里拉进屋里，又拉到床头，灶头，整整齐齐地固定在墙上；漏水的水龙头也换成了新的，拧开试了试，水流顺畅，一滴不漏。破旧的储水箱也换成了结实的新水箱，根本不会渗水。

我从院子走进屋里，又从屋里走到院里，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老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男人见我发愣，笑了说：“师傅，让你见笑了。我们两口子在外面打工久了，瓦工、电工、修理啥的都干过，啥都会点。闲着也是闲着，凑空就把院里，屋里收拾了，自己看着也舒坦。”他接着说，“我们乡下人，最知道水太金贵了，我们那里，常年都靠天吃饭，旱季的时候，一盆水都要计算着用，洗菜、洗衣、浇菜，一点都不敢浪费。看着水龙头滴滴答答漏水，我们心里实在难受，哪怕不用交水费，我们也不忍心看着水白白流走啊。”

女人也轻声说：“俺们就是觉得，住在这里，这里就是自己的家，该修的修一修，该添的东西添一些。乡下人没啥大本事，可知道出力干活，不能让师傅的房子越住越旧。”

听他们的话，我的心里像被重锤砸了一下，又酸又涩，满心的愧疚和自羞，城里人的傲气与尊严在他两面前突然间消失得荡然无存。

暖阳生出融融柔光，照在小院里，照在嫩绿的藤蔓上，也照在这对夫妻二人黝黑的脸上。我的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为自己的狭隘羞愧，也为这份意外的温暖，润湿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