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威海春阳》

崑嵛山人

美篇号：7382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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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威海宣传片

春阳三叠

推开窗时，那光便斜斜地、软软地扑了一身。不是夏日的泼辣，亦非秋阳的萧疏，是一种初醒的、带着惺忪睡意的温存。威海的春天，大约是从这阳光真正暖了人的肌肤那一刻，才算真正地、无可争议地来了。这暖，是温和的，是温煦的，像老祖母用那双看尽了沧桑的手，轻轻地、一下下，抚着你被北风皴皱了的脸颊。大地便在这样长久的抚慰里，深深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僵硬的躯壳从深处酥软开来，那是一种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毕剥”声，是冻土解了甲，是封冰裂了纹。

我向海的方向走去。路上的行人，衣物是明显地单薄了，颜色也鲜活起来。脸上都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舒展，仿佛卸下了一个季节的重担。那光，便在人的发梢上、肩头上跳跃，赋予寻常的走动以金色的、流动的轮廓。这时的阳光，是有了伴的。风，那北地凛冽的余威，此刻也只剩了清清的、凉凉的一缕，不再是刀，而是梳，是飘带。它拂过来，阳光的粒子便被搅动了，颤巍巍的，空气里漾起一片无形的、金色的漪沦。这便是舞了。最古老也最永恒的舞，无形无状，却让整片天空都成了它们的舞池，让仰望的人，心也跟着悠悠地晃。

待走到海边，那舞便换了场次，换了姿态。浩渺的水，一冬天都是沉郁的铅灰，此刻却像一块巨大的、正在融化的墨玉，边缘泛着柔柔的亮蓝。阳光毫无吝惜地铺洒下来，不是照射，是交融。那光一触到水面，便化了，软了，成了一片片、一汪汪流动的碎金，随着微波的推送，浅浅地漾着，一层赶着一层，直到视线的尽头，与天光接成一片迷离的、颤动的光雾。海便不再是威严的巨人，倒像一位初妆的少女，羞怯地披了一身熠熠的、晃眼的鲛绡。偶有耐不住性子的鱼儿，许是被这自上而下的暖意诱得心痒，“噗”地跃出水面，银亮的鳞片在空中一闪，将一束阳光猛地折射开去，旋即又跌回那融融的光晕里，只留下一圈圈渐渐扩大的涟漪，将那片碎金搅得更碎，更乱了。

沙滩是温热的，踩上去松软而踏实，像大地悄悄烘暖的一块旧棉垫。我脱了鞋，让脚趾陷进细沙里，沙粒微烫，又带着潮气的凉意，一冷一暖，在皮肤上轻轻厮磨。远处的小岛浮在水天之间，绿意浓得化不开，仿佛春阳特意为它调了色——不是浓墨重彩的绿，而是被光洗过、被风揉过、被海气润过的青翠，透着一股子清亮的生气。海岸线上几座塔楼静静立着，灰瓦翘檐，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哑光，不张扬，却自有分量，像几枚被时光磨圆了棱角的句点，稳稳落在春日的长句末尾。

有老人坐在长椅上，闭着眼，仰着脸，任那光在纵横的皱纹里流淌，仿佛在啜饮一盅温热的陈酿；孩童们跑着，笑着，追逐自己或别人被阳光拉长的、滑稽的影子。我自己呢，寻了块温热的礁石坐下，背脊承着阳光缓缓的、有分量的抚按，眼皮也渐渐重了。这一刻，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也像那解冻的大地，像那浮动的海水，从内里透出暖来。一种最原始、最直接的依赖，便在这静默里生了根——人是离不开光的，离不开了。

海风拂过耳际，带着咸涩与微甜交织的气息，像一句没说完的叮咛。浪花在脚边碎开，又退去，留下湿漉漉的印痕，很快又被新涌上来的光晒得发亮。这光不催促，不训诫，只是日日如约而至，把冷的焐热，把硬的揉软，把沉的托起。它不争春，春却因它而立；它不言生，万物却因它而动。

古人说“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总嫌那“德泽”二字，太具象，也太有目的。威海的春阳，却是不言的。它只是那样暖暖地照着，与风舞，与水融，将一切冷硬的都化为柔和，将一切沉睡的都轻轻唤醒。它不说什么，却仿佛说尽了一切。这无言的光，大约才是天地间最恒久、也最慷慨的赠予。它来时，万物便有了凭依；它去时，万物便学会了等待。而我们这些大地上的生灵，便在这来去之间，萌动，生长，一代，又一代。

春阳三叠，一叠在窗前，一叠在路上，一叠在海边——叠叠皆无声，叠叠皆有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