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

行者无疆

　　车沿着平整的水泥路一路开到村口，太阳能路灯顺着巷道一直延伸到田边，连片的蔬菜大棚在阳光下泛着白光。我站在熟悉又陌生的村口，忽然就被四十年的时光裹住，说不出话来。

　　八十年代的板桥村，是刻在骨血里的模样。我家门口就是一条十字路，道路两旁，白杨树高耸入云、笔直挺拔，像守着村庄的卫士。一到秋天，满树金黄的叶子簌簌落下，把整条大路铺得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发出“噗噗、沙沙”的声响。那时候我个子小，一阵风过、一层叶落，弱小的身子一不小心就被厚厚的落叶淹没，只露出半个头，在金色的叶堆里打滚、嬉笑，那是童年最无忧无虑的欢喜。

　　村子南边的汉延渠，更是我们所有快乐的源泉。每到夏天，天刚一热，小伙伴们就偷偷背着家人，一头扎进渠水里疯玩一整天。带着泥沙的河水浑黄温热，把我们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上岸后一个个都像泥做的蜡人，你笑我黑，我笑你脏，却谁也舍不得离开，直到家人气呼呼拿着柳条追过来，才一个个四散奔逃。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游乐场，一条汉延渠，就装下了整个夏天。

　　每天上下学我都会穿过村子正中央，一条水渠横穿南北，水渠两边的墙根下总会聚集着一大伙人，有拄着拐杖的、有捧着饭碗的、有抱着娃的、有磕着瓜子的。这是全村的政治、文化和情报中心，村里所有的大事小情，家长里短，都会先集中在这里被加工成各种版本，发散到四面八方，效率之高内容之丰富细致，一点不亚于美国的五角大楼。四奶奶家就在情报中心的核心区，每次经过那里，她都佝偻着腰站在家门口，右手拄着拐杖，左手无名指往上挑起眼皮和我打招呼：“六子，放学啦”！声音浑厚又响亮！

　　村子最北边，是一片农田夹着无边的荒野，有湿地，有鱼塘，有软软的草滩。每到周末，我都会赶着家里的黄牛去放牧。光脚踩在湿润的泥土里，青草没过脚背，跑起来身后溅起一朵朵清亮的水花。我和那些小牛犊一样，甩开膀子、撒开脚丫，在草滩上可着劲地疯跑、叫喊、撒欢，风是自由的，云是慢的，心也是野的。

　　那时候，村里多是土坯房挨着旧瓦房，屋檐下挂着玉米和辣椒，傍晚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麦草与柴火的味道漫过整个村庄。春耕秋收，全村人都守着几亩地过日子，老人们坐在村口的老树下，摇着蒲扇讲过去的事，谁家婚丧嫁娶，全村人都来帮忙，端着碗串门、坐在院子里拉家常，日子慢得像村边的流水，温热又踏实。

　　后来日子慢慢变了。土路修成了石子路，再后来铺上了水泥，摩托车、电动车多了起来，村里有人开始外出打工，有人跟着搞起了种植。再到这些年，村里建起了数千亩设施农业大棚，西红柿、西芹成了村里的支柱产业，农产品装车运往全国各地。旧房翻新成了宽敞的院落，墙面整洁，庭院种花种菜，垃圾集中处理，污水有序排放，夜晚太阳能路灯把村庄照得透亮，曾经摸黑走夜路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村子越变越好，可我心里却空落落的。

　　当年坐在树下讲故事的老人，如今所剩无几。那些看着我长大的面孔，一个个被刻进墓碑，埋进河东甘露寺的黄土地。老院子有的锁着门，有的塌了院墙，荒草长到半人高，再也听不到熟悉的呼唤，再也围不上一张热闹的饭桌。

　　在外闯荡多年，我见过城市的霓虹，闯过风雨的江湖，心里最念的还是板桥村的根。可如今回到村里，当年一起爬树摸鱼、跑遍田埂、在汉延渠里疯闹、在草滩上撒欢的伙伴，大多搬去了镇上、县城，有的远在外地安家。遇见的年轻人，面孔陌生，称呼生疏，客气得像路人。曾经不分你我的熟人社会，慢慢变成了点头之交，小时候的亲密无间，被岁月和距离冲得淡了。

　　房子新了，路宽了，日子富了，可村里的人少了，烟火气淡了，那份扯不断的乡情，也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我在村口站了很久，看大棚里忙碌的身影，看偶尔走过的村民，看风吹过田野。这里还是我的故乡，它从贫瘠的土坯房，变成整洁宜居的和美乡村；从靠天吃饭的农田，变成四季丰收的蔬菜基地。它完成了时代的蜕变，却也带走了我记忆里的童年与青春。

　　老人渐远，故人疏离，村庄换新颜。这是农村的进步，也是我们这代人逃不开的乡愁。愿板桥村越来越好，也愿那些散在四方的人，心里永远留着这片土地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