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画长卷图鉴：读懂东方大美 | 九龙图

伯寧

南宋·陈容九龙图 在中华艺术史的长河中，龙的意象始终承载着民族的精神图腾，而南宋画家陈容的《九龙图》，则是这一题材的巅峰之作。这幅创作于淳祐四年（1244）的纸本墨笔淡设色长卷，纵46.3厘米、横1096.4厘米，现收藏于美国波士顿美术馆，不仅是陈容艺术生涯的集大成者，更以其磅礴的气势、精湛的笔墨与深刻的时代隐喻，成为连接宋代院体画与文人画转型的关键节点，被誉为“天下第一龙卷”。历经近八百年流转，这幅作品依旧在笔墨间彰显着不朽的艺术生命力，其背后的画家生平、创作密码与文化传奇，值得我们细细品读。 画龙圣手——陈容，字公储，号所翁，约生于南宋绍熙元年（1190），卒于景定年间（1260—1264），福建长乐（一说福清）人，是南宋中后期典型的“士大夫画家”。他的人生轨迹，始终在仕途与艺坛之间交织，形成了独特的创作底色。 端平二年（1235），45岁的陈容考中进士，开启了官场生涯，历任临江军通判、国子监主簿、莆田太守，最终官至朝散大夫（从五品）。作为朱熹再传弟子真德秀的门生，他深谙理学精髓，诗文豪壮，与江湖诗派领袖刘克庄唱和往来，著有《所翁集》流传于世。 陈容以画龙名震一时，世称“所翁龙”，与他的“所翁鹤”“所翁竹”并称三绝。其画龙技法独步天下，画史记载他“泼墨成云，噀水成雾，或全体，或一臂一首，隐约而不可名状者，皆得妙似”。他尤爱醉酒后即兴创作，常脱下头巾挥洒墨汁，再以劲笔补全龙身，将文人的狂放与笔墨的灵性完美融合，打破了宋代龙画“三停九似”的刻板定式，赋予龙以人格化的情感与生命力。如今，陈容存世作品仅十余件，《九龙图》便是他56岁艺术成熟期的代表作，也是其精神世界的最直接写照。 《九龙图》诞生于淳祐四年（1244），创作《九龙图》时，陈容已至知天命之年，艺术技法与人生阅历皆臻化境。他摒弃了传统龙画作为皇权象征的刻板形象，将龙塑造成不屈不挠的精神化身——承载着南宋士大夫家国情怀与人民集体力量的精神图腾。恰是这样的时代语境，让《九龙图》超越了单纯的花鸟画范畴，成为一幅蕴含着民族气节的史诗性作品。 《九龙图》以长卷形式展开，采用“散点透视”技法，将九条神龙置于山石、云雾、急流三重空间之中，构成了一部张弛有度、跌宕起伏的“水墨交响乐”。全卷以“起、承、转、合”的叙事节奏，将龙的动态与神韵演绎得淋漓尽致，九条龙形态各异、彼此呼应，却无一丝杂乱，尽显画家的构图功力。 画卷开篇，第一条龙从岩穴中横卧跃出，紧抓巨石，翘首以待，龙身隐于云雾之中，仅露首尾，营造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感，为全卷埋下伏笔。第二条龙升腾于云气之间，仅露头尾，回眸望向首龙，形成视觉呼应，墨色清淡，节奏舒缓。第三条龙打破宁静，从岩石上躬身上攀，正面示人，张牙舞爪，神态凌厉，龙鳞以铁线描细致勾勒，龙爪奋攫，成为全卷的第一个小高潮。 　　宋-陈容-九龙图局部 　　宋-陈容-九龙图局部 　　宋-陈容-九龙图局部 中段是全卷的核心冲突区，节奏骤然加快。漩涡搏龙处是全卷最具张力的局部。第四条龙被巨浪卷入漩涡，陈容以“一笔漩涡”的狂草笔法，挥毫画出巨浪的旋转之势，重墨如铁，轻墨如烟，将水的力量感表现得淋漓尽致。龙身以浓墨勾勒筋骨，淡墨晕染龙鳞，龙爪的线条刚劲如铁，紧扣明珠的细节，将龙的挣扎与不屈刻画得入木三分。此处的墨色干湿对比强烈，湿墨晕染的云雾与干墨勾勒的龙身形成鲜明反差，营造出惊心动魄的视觉效果。 　　宋-陈容-九龙图局部 第五、六条龙构成一组，二者相向而行，第五龙龙角已脱落，猛然腾起注视着疾驰的六龙，形成搏斗架势。龙尾交错，云雾翻腾，戏剧张力拉满。第七条龙几乎被巨浪淹没，仅露头部，在惊涛骇浪中搏击，尽显坚韧。 　　宋-陈容-九龙图局部 　　宋-陈容-九龙图局部 后段节奏渐趋平和，归于悠远。第八条龙穿云破雾，翱翔于九天之上，尾巴若隐若现，姿态傲然，墨色渐淡，意境空灵。第九条龙俯伏于山石之上，回首望向卷首，形成首尾呼应的闭环，神态安详，似在休憩，又似在沉思，为全卷画上了余韵悠长的句号。整幅作品虚实相生，神龙的“实”与云水的“虚”相互映衬，既展现了龙的磅礴气势，又营造出混沌苍茫的宇宙感。 　　宋-陈容-九龙图局部 　　宋-陈容-九龙图局部 《九龙图》的艺术魅力，不仅在于整体的宏大叙事，更藏于局部的细节雕琢之中。陈容将“工写结合”的技法发挥到极致，在关键部位的处理上，堪称“点睛之笔”，每一处细节都蕴含着独特的笔墨密码与情感表达。 此外，龙鳞与龙爪的刻画尽显工笔之妙。陈容遵循“三停九似”的传统，却不拘泥于定式，龙鳞以“鱼鳞描”细致勾勒，层层叠叠，富有质感；龙爪以“鹰爪”为原型，线条刚劲，锋芒毕露，将龙的威严与力量表现得淋漓尽致。而云雾与山石的处理，则采用泼墨与斧劈皴结合的技法，粗狂豪放，与龙身的细腻形成鲜明对比，尽显“工写结合”的艺术魅力。 《九龙图》在中国美术史上，具有里程碑式的艺术价值，它不仅终结了宋代龙画的刻板定式，更开启了元代“诗书画印”一体的文人画先河，对后世艺术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而技法的革新，让龙画从单纯的“象形”走向“写意”，赋予了作品深厚的文人气息，成为宋代院体画向文人画转型的典型范例。 从审美范式来看，“所翁龙”成为后世画龙的典范。明清以来，无数画家效仿陈容的画龙技法，从沈周、文徵明到近现代的齐白石，都曾受其影响。在日本，几百年来凡有龙图案的画作，绝大部分都仿效“所翁龙”，其影响力跨越国界，成为东方龙文化的重要艺术符号。 元代，《九龙图》便备受文人推崇，经欧阳玄、张翥等文坛领袖鉴藏，后流入道教人士手中，成为道家文化的象征。明清时期，作品辗转于民间藏家之手，清初被耿昭忠等收藏家珍藏，乾隆年间入藏清宫内府，被收录于《石渠宝笈》之中，成为乾隆皇帝的珍玩。晚清时期，作品被颁赐给恭亲王奕訢，成为恭亲王府的传世之宝。 随着清王朝的覆灭，《九龙图》的命运迎来转折。1912年，恭亲王之孙溥伟为维持生计，将《九龙图》出售给日本山中商会，这件国宝级文物自此流出海外。1917年，美国波士顿美术馆斥巨资购藏此画，如今，它依旧被珍藏在该馆的中国书画展厅，成为海外馆藏中最具代表性的南宋书画作品之一。 而陈容的另一幅作品《六龙图》，流落日本后被藤田美术馆购得，后委托佳士得在2017年进行拍卖。《六龙图》以100万美元的底价起拍，当拍卖师的声音刚落下，直接被加到1000万美元。在多方激烈竞价下，最终以4350万美元落槌，加佣金4900万美元（约合3.4亿元人民币）。《六龙图》尚且如此，《九龙图》的价值可想而知。 从南宋的风雨飘摇，到如今的盛世华章，陈容的《九龙图》早已超越了时代与地域的限制，成为中华艺术的瑰宝。它以泼墨为龙，写尽了南宋士大夫的风骨与情怀；以笔墨为媒，承载了中华民族的精神与信仰。近八百年岁月流转，画卷上的墨色或许已淡，但笔墨间的龙魂依旧炽热，它如同一位沉默的老者，诉说着过去的沧桑，也昭示着未来的希望，成为连接古今、沟通中外的文化桥梁，永远闪耀在中华艺术史的长河之中。 ▼《九龙图》全景图（请横屏欣赏） 九龙图南宋陈容纸本设色 46.3x1096.4厘米波士顿美术馆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