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正月年假的最后一天,我站在裴巷口,望着那块蓝底白字的路牌,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条走了大半辈子的巷子,往后怕是要来得更勤了。</p><p class="ql-block"> 因为我的工作室,在27号二楼落了座。</p><p class="ql-block"> 裴巷。这两个字,于我是刻在骨子里的。打小在泉州城里长大,西街是去不厌的,裴巷是走不腻的。可那时只晓得巷子深、巷子窄,只晓得巷口那家满煎糕摊子,清晨的铁鏊子上,面浆一倒,“滋啦”一声,香气能飘出半条街。哪里懂得,这一条七百多米的巷陌,竟藏着九百年的光阴?</p><p class="ql-block"> 在这么美的地方,有了间工作室真是一种享受。27号,开元街道新春社区的新时代文明实践站。二楼朝东的那间,窗外正对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影。搬进来的那天,我站在窗前看了许久,看阳光一寸一寸地从巷西移到巷东,看那些慕名而来的游客,举着手机,对着斑驳的墙面、红砖的洋楼、燕尾的脊,拍个不停。</p><p class="ql-block"> 他们拍的是风景,我望的是记忆。</p><p class="ql-block"> 裴巷的名字,源于一个传说。南宋时,有位裴道人,剑术了得,在巷子里卖过驱魔镇邪的草药,后来斩蟒除害,羽化成仙。人们感念他,建了裴仙公宫奉祀。小时候听老人讲这故事,总觉得那道人就在身边,说不定哪天一转身,就能撞见他背着葫芦,笑眯眯地从巷子深处走来。</p><p class="ql-block"> 仙公宫后来几经变迁,一度成了街道集体厂房,再后来倒闭了,铁将军把门多年。如今涅槃重生,成了新时代文明实践站。我的工作室,就安在这神仙住过的地方。这缘分,说来也奇。</p><p class="ql-block"> 安顿下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裴巷从头到尾走了一遍。</p><p class="ql-block"> 从27号往北,先到22号。那是汪氏小姐楼,如今只剩断砖残瓦。白蚁蛀过的木梁上,密密麻麻的孔洞像老人的皱纹;桑树的根系盘根错节,紧紧抱着倾颓的墙头。我站在废墟前,想象着当年的小姐,该是怎样倚在楼上的窗前,看巷子里人来人往,听远远传来的叫卖声。那时的她,可曾想过,百多年后,会有一个不相干的人,站在她的绣楼下,替她叹一声流光易逝?</p><p class="ql-block"> 再往北,41号。生锈的铁门紧闭着,门缝里望进去,荒草萋萋。谁能想到,这破败的门内,曾是1901年创办的惠世女医院?那一年,惠世医院专门在这里开设女医院,医生护士全是女性。在那个女子不便抛头露面的年代,这座小院,曾点亮过现代医学的微光,护佑过一方的妇孺。如今,荒草淹没了当年匆忙的脚印,可那仁心仁术的故事,还在老辈人的口里传着。</p><p class="ql-block"> 106号是蒋氏老宅,裴巷里保存最完好的老宅之一。如果不留心,很容易与这份古朴擦肩而过。木质的墙面和门窗,门栓装有机括,门槛后还有三个大凹槽,用来安放三根粗木柱,插在门后守护家宅的平安。我站在门口,琢磨着那些机关,想着百年前的夜晚,当家主插上门栓、落下木柱的那一刻,心里该是多么踏实。</p><p class="ql-block"> 110号是彩华宫,奉祀唐朝的张巡、许远文武尊王。平时宫门紧闭,只有农历二月十七、六月十八,远近的信众才会不约而同地赶来祭拜。我去的那天,宫门没开,只在门外站了站。想着那两位唐朝的忠臣,千百年来,就这样被闽南的百姓记着、供着,心里便觉得温暖。中国人不就是这样么?忠义的人,总会有人记得。</p><p class="ql-block"> 从彩华宫折返,往巷口方向走,一路上尽是洋楼的风华。</p><p class="ql-block"> 最打眼的是巷口的“白水皓兮”,一座三层圆弧形转角洋楼。闽南的红砖墙,配上南洋的圆弧转角,中西合璧得恰到好处。每次路过,总要抬头看几眼。那圆弧的线条,柔美得像南洋的风;那红砖的颜色,厚重得像闽南的土。两种风格撞在一起,撞出了泉州人海纳百川的胸怀。</p><p class="ql-block"> 往西不远,是洲紫新筑,西街116号。这座宅子,前头是闽南传统官式大厝,两落三开间双护厝;后头却是绿树成荫的花园,和双层西式红砖洋楼。1912年,旅菲华侨宋文圃从粘氏手中购进翻建,1915年完工。这位爱国华侨,生前曾任培元中学、通政小学、西隅小学的校董。我站在洋楼下,仰头看那椭圆形的拱券、红砖的廊柱,看那断裂式的山花,巴洛克的风韵扑面而来。背面墙体的出砖入石,又是地道的闽南做派。一中一西,前后之隔,却浑然一体。这不就是泉州么?不就是在千年海风中,长成的这座城的模样么?</p><p class="ql-block"> 102号吴氏洋楼,与洲紫新筑相距不远。建造人吴序起,当年正是宋文圃兴建洲紫新筑时的账房先生。1915年洋楼落成后,他也远赴南洋谋生,1947年回到裴巷,建起了自己的洋楼。两座洋楼风格各异,洲紫新筑是巴洛克风,吴氏洋楼却是艺术装饰风格,几何线条利落大气。最有趣的是屋顶的滴水兽,竟是两只灵巧的猴子——“猴”与“侯”谐音,寄托着主人对功名的期许。院子里两个水池,也建成“龙吐珠”的风水造型。每一处细节,都是主人的心思,都是那个时代的风尚。</p><p class="ql-block"> 79号也很有来头,是泉州名人傅维早设计建造的少数私人住宅之一。1929年,培元中学教员吕永生请傅维早帮忙设计,建了这栋房子。如今,吕永生的孙辈还住在这里。那天恰好遇见他,他指着院子里的含笑花说:“这棵含笑九十多岁了,是我六姑出生那年种的。”又指指门口的米兰,“这棵也有三十几岁。”他说话时,眼里有光。那光,是老宅里住着的人,才有的光。</p><p class="ql-block"> 一条裴巷,走下来,像翻了一部厚厚的书。宋代的进士郑良弼、江常、林宗臣,在这里住过;清末民初的华侨,在这里建起洋楼;千百年间,达官显贵、文化士绅在这里安居生息。他们在大宋的时光里,应该时常穿行在这条狭窄逼仄的小巷,骈阗着家国情怀,处江湖之远而忧其君。如今的游客,举着手机拍洋楼、拍红砖、拍滴水兽,拍的是风景,却也是他们留下的印记。</p><p class="ql-block"> 回到27号,天已向晚。巷子里的人渐渐少了,夕阳的余晖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来,把巷子染成暖暖的金色。我站在二楼的阳台前,看着这九百年的巷陌,心里忽然有些恍惚。</p><p class="ql-block"> 九百年前,裴道人在这巷子里卖草药、斩蟒妖。九百年后,我在他成仙的地方,有了一间小小的屋子,读书、写字、发呆。这巷子,见过多少人来人往,听过多少悲欢离合?它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记得,只是不说。</p><p class="ql-block"> 楼下的新时代文明实践站,如今热闹得很。开元街道、新春社区联合鲤城文史学会,在这里办“开元讲古”系列讲座,讲开元寺的东西塔,讲街道里的门匾故事,讲诗歌里的泉州。周末和暑假,社工们带着孩子上南音课堂、非遗体验课,组织“寻找古城慈善文化”的研学活动,还有“世遗小小志愿讲解员”培养计划,为古城文化传播培养新生力量。</p><p class="ql-block"> 往后,我可以随时下楼,听一场“开元讲古”;也可以泡一杯茶,坐在窗前,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想走走了,抬脚就是裴巷的深处,是那些百年的老宅、斑驳的洋楼、紧闭的宫庙。想清静了,上楼关起门,窗外是九百年的巷陌,窗内是我一个人的光阴。</p><p class="ql-block"> 这缘分,真是妙不可言。</p><p class="ql-block"> 昨天傍晚,我又去了一趟彩华宫。正好有人在,门开着。我进去上了一炷香,给张巡、许远两位尊王。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把石板路照得温润如玉。</p><p class="ql-block"> 往回走时,路过满煎糕摊子,已经收了。想起小时候,早晨上学路过这里,总要缠着母亲买一块,热乎乎的,咬一口,甜丝丝的,能甜一整个上午。如今摊子还在,只是换了人,换了手艺,味道不知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走到27号楼下,抬头看二楼的窗,黑着。明天,我会再来,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然后泡一杯茶,坐在窗前,看这条九百年的巷子,在新的一天里,慢慢醒来。</p><p class="ql-block"> 裴巷27号,这里就是一方新的天地。</p><p class="ql-block"> 九百年的光阴,从窗前流过。而我,有幸坐在这光阴的河边,看它静静流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