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图文 无名草</p><p class="ql-block">图片编号 9844754</p> <p class="ql-block">我是南方人,小时候看惯了家乡的社戏、评弹和花灯。那是一种精致的美,丝竹管弦,婉转低回,台上的角儿水袖轻扬,眼波流转,台下的人便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一方小小的乾坤。后来,随父母转战南北,像一株被移栽的植物,从温润的水土里被连根拔起,硬生生地插进了这片干燥、阔大的北方土地。起初是不惯的,风沙粗粝,言语爽利,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子豪横的劲儿。可日子久了,也不知是哪一天,便觉得这方天地自有它的好,譬如,那东北秧歌。</p> <p class="ql-block">秧歌是哪里都有的。南方的秧歌,也曾在田塍边、打谷场上见过,多是插秧时节,农人劳作间隙的一种即兴,唱的是本地小调,扭的是纤巧步子,总带着几分稻花香里的含蓄。可我偏偏就喜欢这东北的秧歌。它好像不是从田里长出来的,而是从黑土地底下,呼啦啦地冒出来的一团火。</p> <p class="ql-block">我住的那个小区,楼下便有一块不大的广场。夏日的傍晚,太阳的余威刚刚散去,路灯还没全亮起来的时候,便有三三两两的人,拎着扇子、绸带、锣鼓家什,往那儿聚。起初是三五个,后来是十来个,再后来,便围成一个大大的圆圈。没有舞台,没有幕布,人群就是边界,暮色就是背景。唢呐和锣鼓一旦响起来,那才叫一个“炸”!唢呐的声音是直愣愣地往你耳朵里钻,高亢、嘹亮,带着点野气;锣鼓则是“咚咚锵,咚咚锵”地砸下来,一下一下,结结实实地夯在你的心口上。这声音不像南方的丝竹,要在月下品,在茶香里听;它就是要你在尘土飞扬里,在汗水的咸味里,感受那股子快活。</p> <p class="ql-block">更妙的,是那些扭秧歌的人。这大概是世间最没有门槛的舞蹈了。你看那队伍里,有头发花白、身子骨却硬朗的老太太,脸上的皱纹里都藏着笑,手里的扇子舞得上下翻飞,像两只扑棱棱的彩蝶;有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许是刚从工地上下来,安全帽的印子还勒在额头上,可一扭起来,那笨拙里竟透着十二分的得意,脖子一缩,肩膀一耸,脚步踉跄着,浑身都是戏;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孩子被锣鼓声惊得瞪大了眼,她却跟着节奏,轻轻颠着怀里的娃娃,脚下也踩着鼓点;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学着大人的样子,胡乱扭动,惹得众人一阵哄笑。</p> <p class="ql-block">他们扮演的角色,也都是些家常的人物。那个扮相俊俏的,头上戴满了花,手里拿着绢子,是“拉花的”,通常是媳妇或姑娘;那个扮相诙谐的,头上箍着毛巾,腰里系着绸带,是“耍丑的”,不是傻小子,就是诙谐的老汉;还有划着旱船的“船娘子”,叼着烟袋的“媒婆”,戴着大头娃娃面具的“傻小子”……这些,不都是大伙儿平日里念叨的、街坊里能瞅见的,或是戏文里听了百八十遍的老熟人么?他们演的,也多是些逗趣的情节:傻小子追媳妇,媒婆说亲,夫妻回门,货郎卖线。没有惊天动地的悲欢,没有才子佳人的悱恻,有的只是寻常日子的那点热闹、那点期盼、那点自得其乐。</p> <p class="ql-block">我曾长久地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看得久了,便有些恍惚。我看那舞动的红绸,像一道道燃烧的晚霞;我看那旋转的彩扇,像一朵朵盛开的葵花;我看那些扭动的人们,脸上淌着汗,眼里放着光。我忽然觉得,他们扭的,哪里是什么秧歌,分明是这黑土地上长得最旺盛、最泼辣的庄稼!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泥土翻身的气力;每一声锣鼓,都喊着风调雨顺的期盼;每一种笑,都透着活着的、热腾腾的欢喜。南方的美,是青瓷,要小心翼翼地捧着;东北的美,却是这漫山遍野的高粱,风一来,便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坦坦荡荡,生机勃勃。</p> <p class="ql-block">锣鼓声终于停了,人群渐渐散去。广场重归寂静,只有路灯投下橘黄色的光,照着地面上零星的瓜子壳和糖纸。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子热闹的、汗津津的、快活的气息。我转身往回走,心里却还响着那“咚咚锵”的鼓点,一下,又一下。或许,这就是日子本身的节奏吧。甭管你是打哪儿来的,只要这鼓点一响,脚下就痒了,心里就热了,便也能做个无忧无虑的、快活的小虫子朋友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