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三度，老树依旧

冷月公主 (谢绝献花)

春风三度 老树依旧

图文：冷月公主

🪷

莲花山的风，还是那年的风

树依旧，景依旧

只是身边少了您

三年了，父亲，我想你了

——题记

三月是远道而来的浪漫，风里已藏不住温柔的春天。

又一次，我静静站在莲花山这棵树下。

风从远山漫过来，轻轻拂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声响细碎而绵长，像极了三年前——父亲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走上石阶的脚步声。不急，不重，每一步都踏得沉稳，仿佛要将这山、这路、这人间烟火，都妥帖地收进生命最后的记忆里。

那时也是暮春，阳光穿过枝桠，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像极了我们心底谁也不愿说破的心事。检查结果早已明了，日子被悄悄打上了休止符，可他偏偏执意，要再登一次莲花山。

“走吧，”他说得轻淡，像只是下楼散步，“趁我还走得动。”

他坚持不要人搀扶。拐杖点地，笃、笃、笃，一声一声，清浅却有力，那是他为自己余生敲出的、最后的节奏。背影微微佝偻，白发被山风轻轻掀起，可每一步都走得体面、自持，不肯将半分软弱显露给山川，更不肯留给身边的孩子。

终于走到这棵他年年都要歇脚的老树下。他微微喘息，额角沁出细汗，转过头来时，脸上却绽开一抹松快的笑。那笑比春风更亮，比山色更暖，仿佛身上所有的沉重，都在此刻被山风轻轻吹散。

他望着远处烟云里的城郭，望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登这莲花山了。”

语气平静得没有波澜，没有叹息，没有不甘，像在说一句寻常的天气。我站在他身侧，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陪着他，一同望向这片他看了一辈子的家山。他把所有的疼、所有的重、所有未说出口的不舍，全都藏进了那副从容淡然的笑容里。

我那时天真地以为，这不过是岁月里一句寻常的感喟。以为山长青，水长流，人常在，来日方长。

却不知，有些告别，说得越轻，落得越重。

那句淡然的话，终成了此生最后的谶语。

一晃，三年。

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棵树，阳光穿过枝叶的角度，几乎分毫不差。只是我身边，空出了一截再也填不满的位置，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放缓，生怕惊扰了这段安静的回忆。

我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山路上游人如织，笑语阵阵，热闹扑面而来，又轻轻散去。而我眼前，始终是三年前定格的画面：他拄杖而立的身影，被风吹起的白发，望向远方时深邃而释然的眼神。

风再一次掠过树梢，叶子沙沙作响。恍惚之间，我竟觉得他还在身旁，不说话，也不必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我看山、听风、望人间。

原来有些陪伴，本就无需言语。

也终于读懂那句诗：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最彻骨的思念，从不是崩裂的哭喊，而是故地重游时，风物依然，光影如旧，草木如常，唯独那个你最想并肩看风景的人，再也不在了。

春风年年如约，山花岁岁盛开，山不会老，树不会老，只有最亲的人，被时光温柔又残忍地带远了。

父亲离开，至今整整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我不敢细数，只把思念掰开、揉碎，散进寻常烟火里：散在一道熟悉的菜香里，散在一个相似的背影前，散在深夜某一刻心头无端一软的瞬间。

他从未真正远去。他化作了拂面的山风，化作了低语的树叶，化作了我每一次回望时，那片空荡却又满溢的温暖。

我依旧靠着老树，闭上眼睛。

不悲，不伤，不诉离殇。

只是陪这座他深爱过的山，静静地坐一会儿。

只是守着这棵他倚靠过、看过最后一场春色的树，听一会儿风。

春风轻轻拂过发间，像一句无声的应答，温柔而绵长。

父亲，我想你了。

在这莲花山上，在岁岁年年，吹了又吹的春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