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游乐山大佛之感慨

无语

<p class="ql-block">  那是一九八五年三月六日,春寒未尽,我受铁十三局第四工程处设备科委派,从黑龙江的嫩江县(现已改为嫩江市)科洛河公路大桥营地,奔赴河北省张家口市郊区的某铁路大型隧道工程营地,参加铁十八局主办的德国混凝土输送泵技术培训。讲师来自莱茵河畔,译者字字推敲,而我心中所系,却是千里之外——大连海湾大桥的蓝图正待浇筑。为期两个月的培训结业后未及喘息,又辗转奔赴四川夹江,只为寻一台国产大型卧式全自动电控混凝土输送泵。从唐山启程,乘绿皮火车穿华北、越秦岭,抵成都后再换长途班车,最后步行八百余米,于五月九日下午,叩响了中国水利水电夹江水工机械厂的大门。凭一纸介绍信住进厂办招待所,次日清晨,豆浆温润,油条酥脆,该厂业务处李处长已安排王姓小车司机待命,更派刘艳芳同志同行畅游乐山——这趟公差,竟在奔忙的缝隙里,悄然洇开一段温润如初的春日闲情。</p> <p class="ql-block">  不到两个小时,乐山便到了。江风拂面,船行如梭,我们三人快步登上大型铁驳客轮,我背朝大佛立于客轮夹板船头,随行的刘艳芳站立于夹板中央,举起相机,“咔嚓”一声,为我留下第一张与大佛的合影。彼时我尚不知,眼前这座倚山而凿、临江而坐的巨佛,已静默守望了一千二百多年。它不是庙中供奉的塑像,而是山骨所生、江声所养;是石头里长出的慈悲,是时光一凿一錾刻下的信仰。</p> <p class="ql-block">  轮船刚一靠岸,便抬眼即见——七十一米高的大佛端坐凌云山崖,眉目低垂,衣褶如水,仿佛刚从岷江、青衣江与大渡河三江汇流的浩荡涛声里醒来。三水奔涌,激荡成势;大佛巍然,静纳万古。山脚下游人如织,不喧不扰,在宏阔天地间轻轻浮动。我伫立江畔,竟一时失语——并非惊于其高,而是忽觉心潮如浪,翻涌不息:人立此间,不过江上一粟,却因一尊石佛,照见自己心底的波澜与微光。</p> <p class="ql-block">  转眼不见王姓司机,我俩即沿石阶缓步而上,愈近愈觉肃然。大佛脚边,江水奔流不息;而它只是坐着,不言不语,却把整条江的浩荡、整座山的厚重、整个盛唐的耐心,都坐成了沉静之气。刘艳芳轻指佛耳:“这耳朵,是整块山岩雕就。”我伸手轻触石壁,指尖微凉,仿佛触到了盛唐工匠掌心的汗、凿尖的震颤、与光阴深处那一声声笃定的叩击。她笑问:“吴同志合影不?”我不便拒绝,欣然点头应允,随即立于佛前,而她则以静坐姿态,我将脊背挺了挺意为再直些,以示对大佛的崇拜与仰慕,如学生立于师长之前,恭敬,亦坦然。</p> <p class="ql-block">  佛前合影那刻,阳光斜斜穿过林隙,温柔地落在大佛右肩,也落在我肩头。她着蓝色厂服,我穿黑色夹克,两人一站一坐,不笑也不刻意,倒像两株偶然长于同一片崖边的树——一个为公而来,一个因缘而至,却在同一片光影里,被同一尊佛静静映照,照见彼此眉宇间的认真,与心底未被尘世磨钝的温热。</p> <p class="ql-block">  红门静立,檐角微翘,“乐山大佛”四字金光沉稳,似一句不疾不徐的迎候。门前竹影婆娑,青石阶一级级向上延展,不争不抢,只将人轻轻引向山腹深处。我伫立良久,忽觉这门并非入口,倒像一道界碑——门内,是千年石佛的呼吸与脉动;门外,是我等待返回辽宁大连经开区海湾大桥营地的行李包、采购单、待签的合同和机械产品使用说明书,与一个肩负操作输送泵于基建前线普通铁建人的自己。</p> <p class="ql-block">  拍完照她即起身示意离开前行,她边走边讲:大佛开凿始于开元元年,僧人海通为镇三江水患,发愿凿佛以镇狂澜;后因资竭工辍,又由章仇兼琼、韦皋接力续建,前后近九十年,方成此巍巍气象。我听着,心头一热:所谓奇迹,未必是神迹,而是人以心为锤、以命为钎,将信念一凿一凿,凿进坚硬的山岩里,凿进奔流的时间中。</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们又登乌尤山,山上有唐时所建乌尤寺,檐角微翘,香火清寂,却自有松风竹露之气。寺旁石壁,远望似有卧佛侧卧山腹,轮廓安详;近观则唯见山石本色——原来最动人的神迹,未必在精雕细琢,而在人驻足凝望时,心与山、光与影、古与今,悄然相认。</p> <p class="ql-block">  接着她又讲起一则传说:凿至佛膝,岩层骤然坚硬如铁,工匠束手。一夜风雨后,崖下忽现白须老者,只道:“顺纹而凿,借势而进。”次日再试,石屑纷飞,工程重启,老者却杳然无踪。我笑言:“怕是哪位老石匠,夜里悄悄来点拨了一回。”她亦莞尔:“可千年来,人们宁可信他是弥勒化身——信的不是神,是那凿不穿、停不下、不肯弃的赤子之心。”</p> <p class="ql-block">  即兴游玩已是到了下午四点多,在回程车上,窗外青黛山色缓缓流动,我忽然彻悟:此行最珍贵的,不是签回的采购合同,不是带回的输送泵技术图纸,而是那一船江风、一张合影、一段讲古,多张单照,还有与那大佛低垂眼睑里映出的——那个微小却真实、奔忙却未失敬意的自己。公出是使命,乐游是馈赠;而乐山大佛,它不单是石刻,更是时间递给后来人的一封无字长信——信里未写地址,只轻轻道:慢些走,看看山,听听水,认一认自己心里,还剩多少耐心,与多少敬意。</p> <p class="ql-block">  那次四十年前的畅游乐山大佛,非止观景,实为照心。它矗立江崖,不言而教:以山为骨,以水为脉,以时间为刃,以人心为凿——凿出的不是佛相,是人对天地的谦卑,对信仰的持守,对光阴的敬畏。它让我懂得,伟大从不喧哗,静默处自有雷霆;永恒未必高悬,它就藏在一次驻足、一次凝望、一次心与石的轻轻相触之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