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是一张屠宰营业证,看似普通,在字里行间却隐含丰富的内容。我们先来看看具体情况:</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23, 54, 30);">“兹有钟昌林,宰猪一只,已照章完纳国税大洋伍角,准予在苏区境内出卖。此证。(发证单位:印文无法辨认)一九三三年八月十九日给。”</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从上述文字表述可以看出,这张屠宰营业证,既是发给屠户的营业执照,规定了营业范围,“准予在苏区境内出卖”;又是屠宰税纳税收据,“照章完纳国税大洋伍角”。在林林总总的苏区文物中,这种两者功能兼有的屠宰营业证非常罕见。</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图1 钟昌林的屠宰营业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中央苏区的物资管制政策,最初并非出自周密的顶层设计,而是在残酷现实逼迫下的生存选择。1930年代初,当苏维埃政权在赣南、闽西等地相继建立时,面对的不仅是军事“围剿”,还有经济上的封锁与绞杀。国民党政府实施“三分军事,七分政治”策略,将经济封锁提升到战略高度,企图通过切断苏区与外界的物资交流,窒息新生政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初的苏区边界是模糊的,物资流动相对自由。农民挑着担子穿越山间小道,将本地特产运往白区,换回食盐、药品、布匹等必需品。但这种自发贸易很快暴露出致命弱点:一方面,苏区急需的军用物资和药品严重匮乏;另一方面,粮食、生猪、钨砂等战略资源却在不断外流,无形中增强了敌人的经济实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毛泽东在1933年8月的《粉碎敌人五次“围剿”与苏维埃经济建设的任务》报告中一针见血地指出:“敌人对我们实行经济封锁,我们也要对敌人实行反封锁。” 这种“反封锁”思维,正是苏区物资出口管制的逻辑起点——战争状态下,一切经济活动都必须服务于战争需求,猪肉不能成为滋养敌人的“营养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钟昌林手中这张特殊的屠宰证,只是苏区庞大物资管制体系的一个微小切片。1932年至1934年间,苏区政府逐步构建起多层次的管制网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第一层:</b>分类管控。根据物资对苏区生存的重要性,划分为禁止出口、限制出口和鼓励出口三类。生猪、粮食、钨砂等被列为严格管控物资;茶叶、纸张等非必需品允许有限出口;而需要从白区换回的食盐、药品、军用器材,则成为出口换汇的重点目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b>第二层:</b>凭证管理。苏区政府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商业凭证制度。商人经营必须持有“营业证”,货物运输需要“出口证”或“过境证”,像钟昌林这样的屠宰户则需要专门注明销售范围的“屠宰营业证”。这些证书不仅是合法经营的标志,更是物资流向的“导航仪”。</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图2 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筠门岭关税处开出的货物出口凭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第三层:</b>专营体系。1933年,中央苏区成立对外贸易局和粮食调剂局,对重要物资实行统购统销。特别是钨砂这一战略资源,从开采、收购到出口,全部由国家专营。据统计,1932年至1934年,苏区出口钨砂约8000吨,换回了大量急需物资,成为红色经济的重要支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第四层:</b>边界封锁。苏区在各交通要道设立检查站和边境税关,严格查验过往货物。这些检查点不仅征税,更承担着拦截违禁物资的职责。一旦发现私自运粮出境的“奸商”,轻则货物没收,重则面临严厉惩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张屠宰证上的“苏区境内”四个字,正是这一庞大体系在微观层面的体现。它意味着,每一头猪的屠宰和销售,都被纳入了国家管制的视野;每一块猪肉的去向,都可能影响到前线的粮食供应和后方的稳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苏区的物资管制政策,始终在“生存需求”与“市场规律”之间艰难平衡。这一矛盾在猪肉贸易中表现得尤为明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 rgb(223, 54, 30);">一方面,</span>苏区政府必须确保猪肉等食品留在境内,以满足军队和群众的基本需求。1933年,中央苏区人口约400万,红军主力部队约10万人,加上“赤卫队”地方武装,总兵力近20万,猪肉需求量很大。在农业生产力低下的条件下,控制猪肉外流直接关系到军队的战斗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 rgb(223, 54, 30);">另一方面,</span>完全禁止猪肉贸易又会打击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养猪是苏区农民的重要收入来源,如果猪肉只能在苏区内销售,而苏区群众购买力有限,必然导致猪价下跌,农民利益受损。这种两难境地,迫使苏区政府设计出更为精细的管理方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33年冬,苏区国民经济部发布《关于屠宰及肉类买卖暂行条例》,规定:凡宰杀生猪,必须向当地苏维埃政府报告登记;猪肉价格由苏维埃政府根据市场情况核定,防止投机倒把;猪肉销售优先供应红军家属和困难群众;确有剩余需要外销的,必须经过对外贸易局统一出口,换回指定物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种“内外有别、统筹兼顾”的政策,既保证了基本供给,又在一定程度上维护了农民利益。钟昌林能够合法屠宰生猪并获准在苏区内销售,说明他的猪肉符合苏区内部需求,不需要冒险走私出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果说猪肉代表了对内供给的控制,那么钨砂则展现了苏区对外贸易的智慧。在国民党的严密封锁下,苏区如何实现战略物资的出口换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条条隐秘的贸易通道在封锁线上悄然建立。苏区对外贸易局与白区的进步商人、商会甚至国民党内部的开明人士建立联系,通过地下渠道进行贸易。钨砂被伪装成普通矿石,通过挑夫队、竹筏运输队,沿着赣江支流秘密运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33年夏,一份来自苏区对外贸易局的报告记载了一次典型的交易:“本月通过吉安商人李某,出口钨砂五十担,换回食盐三千斤、西药五箱、印刷机一台。” 这种以物易物的贸易方式,绕过了国民党的金融封锁,实现了物资的直接交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更具策略性的是,苏区政府利用国民党统治区内不同势力之间的矛盾,开辟贸易窗口。广东军阀陈济棠为扩充实力,私下与苏区进行钨砂贸易;福建事变后,第十九路军控制的地区一度成为苏区物资进出的重要通道。毛泽东曾评价这种贸易:“利用敌人矛盾,打开封锁缺口,是我们经济工作的重要方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钟昌林的屠宰证不仅仅是一张商业许可证,它是战争状态下经济逻辑的集中体现。在和平时期,商品自由流通是经济繁荣的基础;而在战争状态下,一切经济活动都必须服从于“生存第一”的原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苏区的物资管制政策,实质上是将有限资源进行最优化配置的战时经济体系。每一头猪、每一粒米、每一块钨砂,都被赋予了超越其本身价值的意义——它们或是维持生命的能量,或是换取生存物资的筹码,或是直接支持战争的武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种经济逻辑在20世纪的战争史中反复出现。苏联卫国战争期间的配给制、英国二战时期的物资管制、中国抗战时期根据地的经济政策,都体现了相似的原则:当国家处于生死存亡之际,市场自由必须让位于生存需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中央苏区的物资管制虽然随着第五次反“围剿”失败而结束,但它留下的经验却在中国共产党的经济管理思想中延续下来。抗日战争时期,各根据地实行的“统制贸易”;解放战争时期,解放区的“物资统筹”;乃至建国初期的“统购统销”,都可以看到苏区时期经济管理思想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我们重新审视这张1933年的屠宰证,看到的不仅是猪肉买卖的限制,更是一个新生政权在强敌环伺下的生存智慧。钟昌林手中这张纸,承载着苏区军民在物资匮乏年代的集体抉择:牺牲部分商业自由,换取政权的生存空间;限制个体利益,保障共同体的延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苏区的物资出口管制政策,本质上是在战争这一极端条件下,对“自由与生存”“市场与计划”“个体与集体”等经济学基本命题的实践回答。它或许粗糙,或许严苛,却是那个特殊年代的必要选择。正如毛泽东所言:“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经济工作同样如此——在根据地生死存亡的关头,猪肉不能成为敌人的盘中餐,每一份资源都必须用在刀刃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张泛黄的屠宰证,是一个政权在物资封锁中艰难寻路的见证,也像一声沉静的提醒:经济学从来不是悬浮于现实的抽象理论。当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受到威胁时,市场规律往往也要退位于更为根本的生存法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 28px;">作者简介:</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洪荣昌,现任中国收藏家协会红色收藏专业委员会副会长,《中国红色收藏》杂志主编,中国钱币学会学术委员会委员,《中国钱币》杂志特聘审稿专家,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古田会议纪念馆、龙岩学院中央苏区研究院、武平县博物馆特聘研究员,龙岩市档案馆荣誉研究馆员,武平县慈善总会终身荣誉会长,中国红色收藏鉴定师,评估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在解放军出版社、立信会计出版社、鹭江出版社、福建少年儿童出版社等出版了《红色票证》《红色货币》《红色收藏》《红色粮票》《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五分铜币》《红色传家宝》《毛泽东像章选集•中央部委卷》《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五分铜币研究》《苏区票据考证》《苏区文献收藏撷珍》《红军粮票研究》等11部专著,400多万字。主编《中国红色收藏》杂志十多年,50多期400多万字。创办“红藏视界”微信公众号,发表解读苏区文物、传承红色基因、传播红色文化的原创文章200多篇。曾在北京、福州、遵义、厦门等地举办苏区红色文物展览。其个人事迹曾被2020年11月7日《人民日报》作过长篇报道。已出版的著作被中国国家图书馆、全国各大图书馆以及美国哈佛大学等海外知名图书馆收藏。许多学术论文被中国人民大学《复印报刊资料》《人民日报》《中国钱币》《中国收藏》《俄罗斯人文瞭望》以及英国剑桥大学等国内外著名报刊杂志、网站刊登转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