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自序/冯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西方哲学史,用了两年时间读完,怕记不住,就做了些笔记。但翻笔记有诸多不便,没有目录,没有页码,想找一个东西不容易,于是就有了把它整理出来的念头。说是整理,其实就是做个搬运工而已。而这也恰恰是我要达成的目的:尽量用最少的文字,去真实还原哲学家们的过往场景,使其看上去还像个完整的东西。但“最少”就意味着要扔掉绝大部分,难的是,构成每个哲学家思想的基础件很多,拆哪些,还能使其保持牢固,就要事先做一些必要的标注。这项工作的大部分是在新西兰完成的。因为突生变故,需要过去料理一些后续的事情。让人焦躁的是,牵扯到那边的法律事项很多,加之材料准备完毕刚进入流程就赶上那里的圣诞假期。这一晃几个月就过去了。焦躁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原来还打算在春节前赶回去。但那里的管理部门人员说,还是把心态放平吧!遇到这种事情,半年一年、甚至两年都有可能。经此一说,回家过春节的事也就暂被搁置脑后。问题是,新西兰那地方,举目无亲,人生地不熟,加之语言不通,想去哪都不容易。打车吧贵得要死,即便坐公交也不便宜,连去带回,花个百八十块RMB根本不算稀奇。购物,没有集市贸易,都得去超市,所以,在那里,车是每家每户出行的必备工具,没车根本不行。我们没车,只能索性待在家里。待在家里没事干,干什么?想到了整理哲学笔记。</p><p class="ql-block">从整理到完成,很长时间又过去了。起个什么书名呢?</p><p class="ql-block">2024年底,我出了一本艺术评论集,名《美·观》。顺着这个思路,我还是想把“什么什么·观”作为这本书的书名。但因前一本书名是两个字的,所以“什么什么·观”就进一步压缩简化为两个字的“什么·观”。尽管搜寻范围不比大海捞针,但在几千个汉字里找这一个“什么”,还是消耗了不少脑力。“宏·观”“微·观”“哲·观”“慧·观”“智·观”“达·观”……等等,整天满脑子飞,可以说能想到的都想了,但都不甚满意,直到《维·观》的出现。至于为什么用分隔号隔开,我在《美·观》一书中已作了说明。就是此岸与彼岸的关系。美在彼岸,我在此岸;美是存在,我是观察。一种远远凝视的状态。我也想合二为一,但没有船只渡我过去,所以只好用分隔号表达这种寂然难合的心绪。想必大家都清楚,那只船就是深厚的认知。尽管持有一种虚怀的谦卑,但什么时候能够与之(观察对象)成为一体,仍是心心念念的一个梦。</p><p class="ql-block">相对来说,“美”,好像是一个近乎直线距离的存在,还处于较为平面化的观测角度。“维”就不同了,有了空间感——仰视、俯视、平视、直视、窥视、环视……等等,什么角度都有。这,或许正是我要的那个意思。维,在汉语中,既是丝线的纵向编织,也是几何空间的基础量度,更是思维展开的可能方向。我们通常接触的哲学史,常常是单维度的,它或许是一条时间线,从泰勒斯到齐泽克,是按年代排列的那种;或许是一条问题链,围绕着“存在是什么”“我们能否认识真理”“人应该如何生活”所进行的探讨回应;又或许是一条大师谱系,柏拉图影响奥古斯丁,亚里士多德影响阿奎那,笛卡尔开启现代哲学模式……这些叙事都有其价值,但它们都只是在单一维度上铺排的哲学图景。真正的思想史更像是一个多维剧场。当柏拉图说“桌子的理型比实在的桌子更真实”,他增加的是理想性的维度,让我们看见,在粗糙的实物之上,还有完美的范本。当康德说“人为自然立法”,他增加的是主体性的维度,让我们明白,认识不仅是发现,更是构建。当维特根斯坦说“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他增加的是语言性的维度,让我们觉察,思想在说话之前就已经被语言塑造了。他们都为我们理解这个世界,建立了不同维度的坐标系。所以,《维·观》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坐标系搬进“这本书”这个特定的剧场里。</p><p class="ql-block">观,既是眼睛的功能,也是心灵的姿态,更是理性与世界相遇的方式。将这两个字用分隔号连接,其意也是此岸与彼岸的关系设置,无论“维”有多大,总得给自己留一个“观”的位置,表明“我思”总是在参与其中。普罗塔戈拉说:“人是万物的尺度,是存在者的存在尺度,是不存在者的不存在尺度。”所有的“维”,只有被人测量了,才能知道它在哪个“维”上存在,才能便于我们计算与之“存在”的距离。那个小小的圆点,即代表着无数我们可能与之的连接方式,代表着我们与之尚未被明确的关系。</p><p class="ql-block">我无意提供一份完整的地图,因为那是另一种维度意义上的僭越。我只是一个搬运工而已。我想做的,只是提供一种观看的方式,一种与哲学史对话的态度。在这个空间里,既要了解哲学思想的结构:维;又要保持对这个结构的观察距离:观;更重要的或许是建立自己的坐标位置,以便将二者广角式的全部摄入其中。看不等于赞同。你可以长久地注视一片云,而不必成为云;你可以仔细观察一棵树,而不必变成树。对待思想,同样如此。读柏拉图,不必成为柏拉图主义者;读尼采,不必成为超人。观,是一种智性的耐心,它允许思想以它本来的样子完整呈现,然后去思考:这个视角对我有怎样的意义?</p><p class="ql-block">最后需要强调的一点是,哲学史不是道德史,道德史聚焦的是人类道德规范、善恶标准、伦理习俗的演变,核心是“好/坏”“该/不该”,评判尺度是道德价值。而哲学史的核心是人类对世界、存在、知识、理性、真理本身的追问与建构,研究的是思想的逻辑演进、问题的递推、方法的革新。哪怕某一哲学观点在后世看来是“片面”的“极端”的,或是与当下的道德观冲突的,但它在承上启下的思想链条里,它的逻辑位置,它的意义作用,依然是不可替代的。所以哲学史不是对“善恶好坏”的裁判,而是对问题意识、论证效力、思想传承的逻辑表述。一旦带入好坏预设,就很容易产生价值预判的偏见,从而割裂哲学发展的连续性。比如古希腊智者学派被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批判为“诡辩”,从“道德/真理”立场上常被归为“坏”,但正是他们对修辞、相对主义的探讨,倒逼出柏拉图的理念论、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是西方理性主义的重要推手。比如中世纪经院哲学,常被贴上“蒙昧”的标签,但它对逻辑论证的精细化打磨、对信仰与理性关系的思辨,为近代哲学的认识论转向埋下了伏笔。再如尼采颠覆传统基督教道德,提出“上帝死了”“超人哲学”,若用世俗善恶评判,只能视为对世俗善恶的解读,而只有将之放回到“现代性价值崩塌、重估一切价值”的思想脉络里,才能看懂这是对西方形而上学的一次清算。</p><p class="ql-block">哲学史是人类理性的探险史,而非道德行为的褒贬录。放下好坏评判,才能触摸到每一代哲人面对终极问题时,最真实的脉搏跳动。每一种哲学都是对时代问题的终极回应,每一个哲学家的思考,都是在前人的基础上“接着说”“对着说”“反着说”,最终汇成人类思想的长河。它们在哲学发展的思想链条上,都是不可或缺的一环。苏格拉底的追问,柏拉图的理想,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康德的批判,黑格尔的辩证,尼采的觉醒,萨特的存在,维特根斯坦的语言,海德格尔的沉思……都是后人理解世界、塑造自我、推动进步的根本依托。思想不会被掠夺、不会被烧毁、不会随肉体消亡。它被文字记载,被一代代人口耳相传、诠释,成为人类对抗虚无与遗忘的坚实依靠。帝国会崩塌,珍宝会蒙尘,沧海会桑田,唯有思想能穿越时空。也正因如此,传承、思辨、发展思想,才是我们对前人最好的致敬,也是留给未来最珍贵的礼物。</p><p class="ql-block">维,丈量思想空间的尺度。</p><p class="ql-block">观,保持静默注视的姿态。</p><p class="ql-block">它们之间用圆点分开,旨在表明它也是一种“存在”。是停顿,是留白,还是等待,只有参与,才能给予它具体的量度,并赋予其澄明的意义。</p><p class="ql-block">是为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