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说起来,这吃面的嗜好,怕是从小就种在骨子里的。小时候,每家每户粮食匮乏,能吃上一碗手工刀切面便是难得的美味。冬天的早晨,母亲总是起得最早。她将那口大铁锅烧得热热的,切一点自家腌的雪菜,配上几丝少的可怜的腌肉丝,在锅里“刺啦”一声爆出香味,然后舀上一大瓢水,盖上锅盖,等着它咕嘟咕嘟地滚开。这时,她才开始和面、擀面。那面团在她粗糙而有力的手里,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不一会儿,便成了一片大大的、圆圆的薄皮,再折叠起来,用刀切成宽宽的面条。锅里的汤正沸着,面条便一条条地滑下去,在滚水里翻腾、舞蹈。盛上来的面,热气腾腾,浇上雪菜的臊子,满满当当。我那时人小,捧着那大碗,脸几乎要埋进碗里去的。那种酣畅淋漓的饱足感,那种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的妥帖,至今想来,唇齿间似乎还萦绕着那股子朴素的麦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到了城里,日子久了,便不再满足于自家厨房里的那一方天地。我开始有意识地,去寻访那些藏在大街小巷里的面馆。这倒不是为了充饥,更像是一种小小的、固执的爱好,一种平庸生活里的探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寻面,并没有什么固定的章法,全凭一点缘分,一点道听途说。有时是听朋友讲起,说某条巷子深处,有一家开了二十年的老店,老板是陕西人,做的油泼面最是地道;有时是在网上闲逛,看见一张模糊的图片,那面条上卧着一个颤巍巍的溏心蛋,汤色清亮见底,便引得我心向往之;更有趣的,是偶尔路过一条不知名的小街,看见门口排着长长的队,队里尽是些穿着随意、神情笃定的老食客,我便知道,这必定是一家值得等待的好店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推开每一家面馆的门,都像是推开一扇通往不同世界的门。店里的陈设,老板的口音,灶台上的油渍,乃至空气里弥漫的那股味道,都各不相同。有的面馆,装修得古色古香,墙上挂着水墨字画,用的碗筷也是精细的瓷器,吃面时,竟也生出几分斯文来。有的面馆,则简陋得很,不过是路边搭个棚子,几张矮桌,几条长凳,地上洒着几点面汤,但灶前的大锅却永远滚着,老板吆喝的声音也永远响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若是去了一家心仪已久的面馆,坐在那油腻却温暖的角落里,等着面上来的那片刻,心里总是安静而又期盼的。看着别人碗里的面,听着周围“呼噜呼噜”的吃面声,竟也不觉得烦躁。等那碗属于我的面终于端到面前,我便要郑重其事地,先用筷子将面拌匀,让每一根面条都裹上汤汁和浇头,然后才挑起一筷子,吹一吹热气,送进嘴里。那第一口的感觉,总是最动人的。面的软硬,汤的咸淡,浇头的香浓,一瞬间在舌尖上绽放,所有的等待和寻觅,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报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吃得最多的是当然是东阳拉面。东阳的拉面,与别处是不同的。北方的拉面,讲究的是“一清二白三红四绿”,汤要清,面要白,辣子要红,香菜蒜苗要绿,那是一种敞亮的、利落的美。东阳的拉面却不然。它像是江南的人,含蓄得很,把许多味道都藏在碗底,藏在一团热腾腾的雾气里。面条是手工拉的,比北方的细些,却比南方的碱水面韧得多。师傅站在灶前,手里攥着一团面,几番抻拉,那面团便听话地变成了千百根细细的丝,齐齐地落进沸水里。煮面的时间不长,捞出来,根根分明,却又带着一股子柔韧的劲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顶喜欢的,是东阳拉面里的汤。那汤是早早地就用骨头熬下的。猪筒骨、鸡架子,或许还有些旁的什么,总归是要熬上大半日的。熬出来的汤,颜色是浅浅的奶白,看着厚,喝着却清,有一种沉甸甸的鲜。这鲜不是味精调出的那种轻浮的鲜,而是慢慢地、稳稳地浸出来的,一口下去,五脏六腑都妥帖了。面上头盖的浇头,也是东阳人自家的口味。最常见的是雪菜肉丝,那雪菜是当地的做法,咸鲜里带着一点微微的酸,恰好解了肉丝的腻,又吊出了汤的甜。有时也吃大排面。那大排是早早地用酱油、糖、八角煨透了的,红亮亮的,酥烂得用筷子一拨就散,夹一块放进面里,就着那微甜浓赤的汤汁,再吸溜一口滑韧的面条,那滋味,真是给个神仙也不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时寻到的面,并不那么尽如人意。比如有一次,我慕名去了一家据说牛肉面做得极好的店。那店面倒是气派,招牌也亮,可端上来的面,汤头虽然浓郁,却咸得发苦,牛肉也柴得很,嚼了半天,如同嚼木渣。我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心里不免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这寻面,不就像人生么?有惊喜,也总会有失落。重要的是,那寻找的过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乐趣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的一位微信好友,是个退休的语文教师,也极爱吃面。他寻面与我不同,他是有理论的。他常说,一碗好的面,要讲究“汤、面、浇、火、器”五者俱全。汤是面的灵魂,面是面的筋骨,浇是面的精神,火是面的功夫,器是面的衣冠。他每次寻到一家好面,必要带上一个本子,细细地记下这碗面的优劣,如同写一篇严谨的论文。我曾笑他过于迂腐,他却正色道:“世间凡事皆可入道,吃面虽小,亦有其道。你这漫无目的地乱吃,终究是门外汉。”我听了,也只是笑笑。我觉得,我这无目的地的漫游,似乎更能贴近吃面这件事的本真。我不需要去分析它,评判它,我只需要去感受它,享受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像这寻常的夜晚,我走进这家从未光顾过的小店。店里只有我一个客人。老板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听我点了面,便转身去忙了。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便摆在了我面前。面是普通的切面,汤是普通的骨头汤,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笋干烧肉。那肉烧得红亮亮的,肥瘦相间,入口即化;笋干也吸饱了肉汁,咬起来脆生生的,别有风味。我什么也不想,只是低着头,专心地吃我的面。面很烫,我吃得满头是汗,却也觉得浑身舒畅。吃完面,又将那碗汤喝了个底朝天。放下碗,长舒一口气,只觉得窗外的夜色,似乎也变得温柔起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付了钱,走出门去。街上的人更少了,路灯的光也显得有些慵懒。我慢慢地走着,胃里是充实的,心里也是充实的。我不知道下一次会走进哪一家面馆,会吃到一碗什么样的面。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这座城市里,还有面馆亮着温暖的灯,还有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水,我的寻觅,就永远不会停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寻常的、卑微的爱好,想来,也是这庸常人生里,一点不必与人言说的,小小的寄托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