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里的中国年

高山景行

如果说黄河故道赋予商河厚重的底色，那么鼓子秧歌，便是这底色上最滚烫的亮色。

作为国家级非遗，商河鼓子秧歌始于秦汉的征尘，兴于明清的田园，以伞为帅、鼓为将、棒为卒、花为佐，在鲁北大地上演绎着农耕文明的磅礴史诗。然而，这部史诗没有写在纸上，而是刻在了一代代庄稼人的骨血里。

在商河县任家村，年逾古稀的任成合老人站在队伍最前列，手中的伞头轻轻一摆，身后四代人便应声而动。这不仅仅是节日的表演，这是一个家族跨越百年的集体告白。

你看那秧歌场上，分明是一部家族简史：祖辈是压舱石，他们的伞稳如泰山，每一个旋转都沉淀着岁月的从容；父辈是顶梁柱，鼓槌落下如雨，那是中年人的担当，沉甸甸，响当当；儿孙辈是奔涌的浪花，棒舞得虎虎生风，那是青春的接力和传承的自觉；最惹人怜爱的，是那摇摇晃晃的“小不点”。他们还够不着大鼓，只能抱着自制的小鼓槌，学着父辈的样子用力点头。那动作虽稚嫩，却把“传承”二字，落成了最温暖的注脚。

在商河，这样的“五世同堂”并非孤例。正月里的每一个村庄，都是一座流动的家族博物馆。锣鼓声里有天伦之乐，更有文化自觉。

这传承，传的是艺，承的是心。当年轻人在外打拼一年，带着城市的疲惫归来，是那一声熟悉的鼓点，瞬间唤醒了血脉里的乡愁。广场上，爷爷教孙子“蹲鼓子”的架势，父亲为孩子矫正击鼓的姿势，无需言语，家风就这样完成了交接。此刻，祖辈的坚韧、父辈的担当、子辈的朝气、孙辈的希望，在同一个鼓点上共振。 这一刻，时间不再是流逝的河，而是一圈圈扩大的涟漪，从秦汉至今，从任家村蔓延至全县十万秧歌人的脚下。

商河鼓子秧歌，以家族为舟，以血脉为桨，在岁月的长河里，摆渡着一方水土的根与魂。当锣鼓声歇，年味渐散，但那颗名为“传承”的种子，已随着五代人的舞步，深埋进了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