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浓的苦咖啡

冰郎

　　心理学家说，喜欢喝苦咖啡的人心里一定装着诸多的秘密和故事。如果我告诉你，不巧，我就是那个不加牛奶、方糖，特好这一口儿爱喝苦咖啡的人，你是否会对我今天讲的一段职场轶事、我亲身经历的往事感兴趣呢？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机关已很难进且障碍重重时，我因工作需要经组织调动顺利进入体制内到某大机关工作，这一年我已年过不惑拥有24年工作的经历和经验，当然不利因素也有，身边多是经重重考察优选进来的年轻大学生精英和部队大熔炉锤炼的转业干部，此刻的我不论机关工作资历、水平还是年龄因素等对我来讲都是短板，在这场“不平等竞争”中即使论“熬年头”我已落下风了，好在我有多年社会实践经验，很懂得竞争中“扬长避短”的道理。

　　算起来，这已是我第二次工作调动，上一次是29岁从国企技术员“跨界”到省某报社干记者。记者职业很风光但很辛苦，不过此行最大的优点是竞争比较平等，只要你腿勤、手勤，写出有份量有影响的报道，若再能获省、全国新闻大奖，干到退休前评上个高级职称不算难事，在业内自是功成名就属圆满了。

我本可以在干新闻这条路上就这么走下去，可命运在这里却拐了个弯将我领上一个完全不熟悉且全新的环境。而体制内比的是资历、背景，另外还有诸多“潜规则”实不足与外人道也！我40岁进机关委实是太晚了，已错过了官场打拼的最佳时机，这儿的规矩是一切都得从头来，我过去24年的“革命生涯”到这儿都得“归零”。我心里很沮丧，要在这群星璀璨优秀人群中脱颖而出争得分房资格和提拔机会恐怕真是难上加难喽！

‌ 从挫折中崛起的日本实业家稻盛和夫在《思维方式》书中聚焦其独创的“人生·工作结果=思维方式×热情×能力”成功方程式，强调思维方式在个人与企业成长中的核心作用，因为它不仅决定了我们的行为方式，还塑造了我们的性格和命运，我的实践经验告诉我得“换思维”，既然抓的一把牌不能改变，那就换一种组牌、出牌的方式！

论起来我也算职场“狠人” ，这里的“狠”是对自己的严格自律。我历来相信“尽人事听天命”的古训，便为自己选择了一条痛苦、艰难的竞争道路，来试试能不能找到翻身逆袭的机会。

　　我在体制内属“机关文职”，其主要工作就是起草机关文稿。我们办公室有13个人多是年轻人，不用说我这个已不年轻的新人只能排末尾了。那个年代机关开始引入电脑打字等现代化办公设备，我们办公室也分到一台电脑。想想写稿将告别起草、修改、誊清等爬格子繁琐程序，可以清清爽爽直接打印出来，大伙都很兴奋。可是对配备的电脑打字打印机这个现代化办公设备大家都不熟悉，领导就安排各部门轮流参加学习培训。我因长期做文字工作深知笔耕爬格子之艰辛，很是羡慕能端坐电脑前边起草边修改、然后清晰工整的成稿打印出来，便申请参加学习培训，可领导认为我“条件不够”，说学电脑打字是年轻人的事，你的年龄偏大（已四十岁出头）对这种现代化新事物肯定接受不了，还是用稿纸手写让他们年轻人去打字打印吧！

这一台电脑上班后就被几个年轻人占着练习打字，即使下班他们仍舍不得离开，甚至留在办公室里打游戏，我连摸一下、熟悉键盘的机会都很难得，这让我心里暗暗着急。

　　那年春节回淮度假在一次同学聚会上偶遇中学同学延安，他当时在市科委下属电脑销售公司负责电脑安装、维修和销售工作，我们的话题就从电脑谈开去，他看出我对电脑有特殊兴趣，短短一席话深入浅出地跟我普及了电脑基础知识。我问他如果装一台能打字的电脑最低需多少钱？他告诉我目前最低档的是286黑白电脑，只需要1800元，如果再配一个最简易的打印机还得300元，说到这里我已下定决心自己配一套，当即付清了款。延安也很守信用不到一个月就给我送到家了。

延安将电脑交给我时说，这台电脑由于配备太低速度很慢只能打字，加上是黑白显示屏玩游戏肯定不行。说实话只要能打字我已很满足了，记得当时我学的输入汉字是五笔输入法，通过记忆字根、拆分汉字、输入对应编码来完成输入，虽很难记我很快就会背了。到如今我还清晰地记得“王旁青头戋（兼）五一 ，土士二干十寸雨…” 。电脑前我摊开一张报纸用十分缓慢的速度吃力地开始练习输入汉字，我给自己制定了学习计划，用一周时间汉字输入过关，逐渐达到直接输入文稿、在电脑上修改、排版、成稿的效果。后来我果然是我们办公室第一个学会电脑并为工作所用。我为此曾总结，要真正学会电脑必须有自己的电脑，只有用自己花钱买的电脑，才有学习的压力和动力，达到熟能生巧的境界。从此领导布置我文字材料任务，我便直接晚饭后在家开工上岗了，第二天一早上班便可交稿，这样的工作效率让领导很吃惊。

　　毕竟是286电脑档次太低，由于内存、速度等跟不上，在使用中常出现问题。一次我熬尽脑汁已搞得差不多的材料时突然电脑“死机”，没办法只得重新开机，可那前面辛辛苦苦打字成果都因找不到竟付之东流了。于是我只能一边打字一边手动贮存，这样也不怕它“死机”了。

坐机关的基本功是喝茶、看报，我也很快体会到坐机关的此项妙处。因为我过去办过报自然和别人看报有区别，我特意找来党报、党刊做选择性地研究社论、评论和杂文类文章阅读，重点研究人民日报“今日谈”和新民晚报上的言论栏目，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未晚谈‌》和《‌锋面评论‌》，联系本职工作形成思想和观点。下班后吃过晚饭稍事休息便端坐电脑前，只当练习输入汉字先写个标题，围绕一个观点阐述自己的思想，便打出一篇五六百字的议论文来。我同时为自己定个短期目标:每天晚上饭后一杯咖啡、完成一篇小文章然后才能休息，压力之下逐渐提高自己的理论水平和输入速度，第二天早起再浏览一次略作修改，上午将这篇文章从网上发到扬子晚报一版的“扬子快语”栏目。

　　我与扬子晚报的不解之缘可追溯到扬子创刊号。1986年元月1日我省第一张晚报扬子晚报创刊，刊头由胡耀邦总书记题写，因归属新华日报旗下，其报人素质和办报水平皆极高，那一年，我也刚入行进入省另一家报社不久，由于是从工科转文科对新闻还很生疏我努力恶补新闻写作知识，每天阅读日报、晚报上的文字就是我最好的老师。我明显感到晚报不同于日报自有她独特个性，她更贴近群众、关注社会焦点和市井烟火很接地气，在全省群众中影响极大，也让我每天都能从中获取大量信息。我记得我给扬子创刊号写了一篇通讯《妈妈的吻》（记录了我五妹出国留学在机场登机前和来送行的父母深情互动的场景）登在创刊号的二版上较大的篇幅，这让我对扬子晚报留下极深极好的印象，于是后来也一直关注身边的这张报纸。那天扬子晚报刊登了一则“好人好事”，报载：武进市一麻糕个体户小本生意人张志康，为保护邻家5条生命与歹徒舍命搏斗的先进事迹。有人劝他“少管闲事”，他说“你不问、我不问，我们哪天能过得安稳？”，为此，我在扬子晚报一版的“扬子快语”栏目发表一篇议论文《大家都来管管“闲事”》，为社会树立良好风气驱邪扶正呼吁，我呼吁全社会，对敢于以身试法的"邪头"人物，只有形成以正压邪、人人敢管"闲事"的氛围，咱老百姓才会有"安稳的日子"过。。

社会舆论对腐败问题一直反响强烈，我们的研究、对策也从未停止。针对群众反映强烈的热点，我变换新角度提出腐败究竟怕什么的思考性文章《腐败怕阳光》。这篇文章在扬子晚报影响很大，群众反响也很好，还先后被“中国纪检监察报”、新华日报、工人日报等报刊转载。

　　自从事文字工作的这许多年来我始终保持一个习惯，吃过晚饭冲一杯不加糖和牛奶浓浓的苦咖啡进入书房，铺开稿纸静静地全神贯注遨游在文字的海洋。在全身放松氛围咖啡因的刺激下我大脑极度兴奋文思泉涌，自有了这台286黑白电脑，我如虎添翼从磕磕绊绊的勉强练习打汉字，到流利的盲打，最后熟练到不亚于专职打字员的速度，刚开始一篇“扬子快语”要打字两三个小时，到最后的15分钟就是一篇文章，其效率之高让我很有成就感。

感谢我过去供职的省某新闻单位，先后工作过的记者部、政文采编部，最后几年在政法记者部的培养锻炼，培养了我具有较敏锐的政治敏感、观察力和犀利的文笔。我规定自己每天必须完成一篇“快语”，晚上必须成稿再睡觉。太太提醒我晚上别喝咖啡，说喝咖啡影响睡眠质量，我却以为须保持这生活习惯，没有苦咖啡的刺激哪来的写作灵感？咖啡作用也许对睡眠质量有影响，但我就是要寻找那种睡眠中似睡非睡恍兮惚兮在文字的海洋里遨游的感觉，我甚至达到了在睡梦中读稿、改稿效果比清醒时还要好的境界，第二天一早起来花个三五分钟通篇浏览修改一遍便可定稿，上午传真发给扬子晚报到下午就见报了。当我下班前拿到报纸看到已变成铅字、散发着淡淡的油墨清香的报纸，仿佛老农民望着收获沉甸甸的庄稼，心里有说不出的舒心。

　　针对社会上难以遏制的公款吃喝歪风，我沉痛地回忆起当年到贫困山区挂职，亲身体会并看到老乡们贫困的生活，鞭笞当前公款吃喝、奢侈浪费的现象，我及时发声在扬子快语发表了《吃的反差》文章，为推动党风建设提供了正能量。

我每天一篇“快语”如记日记般快速反映社会生活和矛盾，加之我的勤奋努力，稿件投稿如雪片般飞向报社，投稿使用率几乎达到百分百，报社对我辛劳的回馈则是雪片般的稿费单，算算账的确稿酬颇丰。我觉得如此辛苦才是“一箭三雕”呢:给社会提供正能量、稿酬弥补我电脑打印机的投入、更重要的是为我在新单位立足打下坚实的基础。

扬子晚报社会影响力真大，“扬子快语”又以反映快、语言风格幽默、辛辣，敢说真话著称，不但在社会上带来正面影响，在机关同事圈也造成不小的反映。加之扬子晚报经常搞一些栏目文章大赛、评奖等，让我一再获得奖品奖励，在媒体上一时名声大噪风头甚健。可让我想不到另外一种特具杀伤力的声音也悄然传开:说我每个月的稿费收入已高于工资，这个年龄调机关是来追求“升官发财”的；写大文章不行，只能利用原来的人脉资源写这种“小豆腐块”文章；上班不干正经事整天忙着“搞副业”等等。我对这些流言蜚语嗤之以鼻，便以机关对外公布的案件为背景，开辟了“以案说法”形式在扬子晚报上“扬子广角”栏目整版刊出，算是堵上了这些人的嘴。

　　本以为“谣言起于谋者，兴于愚者，止于智者。”可后来的事实证明，在这场官场逆袭、与其“潜规则”掰手腕的较量中，我还是因太幼稚而忽略和小觑了官场水深、谣言、流言的作用以及官场残酷竞争中人性的丑恶。在这场机关内斗中，我自认为业余时间写点小文章换来两杯苦咖啡、“几钱碎银子”的文字游戏竟让自己成了机关内部的“众矢之的”，我一时很茫然。这短短两三个月我成了“扬子快语”栏目的特约撰稿人，每天一篇的压力无形中提高了我对社会热点、时事政策的透视理解的深度。我没理睬别有用心人们的风言风语，却不得不认真面对领导对我每天为“快语”写稿的规劝和“敲打”，此刻我真的是疲惫不堪心累大于生理上的累。

当我不能“改变世界”的时候就得去“适应世界”。面对人们说的机关“水深”也罢比“背景、资历”也罢我不得不陷入沉思，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我还是“从众”也和大多数人的生活一样，适应气候顺势而为静下心来“混资历”、“混时间”。我深知从进入体制那一天起，我的命运其实已注定了，虚拟的所谓“出奇制胜”弯道超车愿景那简直就是一厢情愿的“痴人说梦”。我开始丢掉一切幻想如一块顽石在世俗的激流冲洗和磨砺下，努力成为一粒圆溜溜毫无棱角的鹅卵石，我在机关不出头与同事友好相处深耕人脉广结善缘，历经磨难终于修成正果。

这之后我彻底改变了多年晚上伏案文字的习惯，也“戒掉”了晚饭后台灯下一杯苦咖啡的享受。若干年后新闻界老友见面时说我更“成熟稳重了”，可缺了点啥呢？是敏锐、嗅觉、灵气和观察力等，真不知道他们是在夸奖还是讽刺我。

　　从哲学的概念上看，‌人生确实没有预设的终极意义，其意义完全由个人通过选择、行动和体验来赋予‌。如今我早就退休了，仍时常于夕阳临窗时端坐书房的写字台前冲上一杯浓浓的苦咖啡，幻想能重温那个年龄、那个时代、那个理想……，可惜，任凭我再努力也喝不出无法重来的人生以及当年的激情岁月，更喝不出杯中那股热乎劲儿、苦中弥香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