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

杜建林

<p class="ql-block">  下午五点多钟,从老友卫君的办公室出来,地上有了水印,,脸上便觉得凉丝丝的。抬头看时,天是灰濛濛的一片,并不怎么阴沉,只是匀匀地、淡淡地罩着。那凉意,是零星的雨点,不经意地贴上来,又倏地不见了,仿佛春天派来的信使,悄悄地啄一下你的脸,便羞怯地躲开了。</p><p class="ql-block"> “要下雨了。”我心里一动。街上的人们,脚步也似乎紧了些,却不见得慌乱。这毕竟是春天的雨,温和的,懂事的雨。我索性放慢了步子,由着那雨星子一点一点地落着。不知怎的,一段极熟稔的调子,便从记忆的深处,叮叮咚咚地浮了上来:“三月里的小雨,哗啦啦啦啦啦,哗啦啦下个不停……”是了,是上学时顶喜欢的一首歌。那时的我们,也是这样盼着春雨的么?那时的雨,也是这样悄悄地来,又悄悄地去的么?</p><p class="ql-block"> 这确是春节后的第一场雨。是个“及时雨”。整个正月里,天是干冷干冷的。风一阵阵地刮,不是那种温柔的春风,倒带着冬日未褪尽的蛮横,不时还卷起一阵黄尘,迷了人的眼。空气里满是土腥气,连呼吸都觉得有些滞涩。地里的土,干得裂了细细的口子,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渴望着一点润泽。人们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暗暗地盼着,盼着一场雨,一场透雨。</p><p class="ql-block"> 如今,它终于来了。雨渐渐密了起来,不再是若有若无的星子,而是细细的、斜斜的雨丝,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轻轻地笼罩着这个小县城。它先是拂去空气里的浮尘,让那呛人的土味儿,换成了湿润的、带着丝丝甜意的清新。然后,它又悄悄地去亲吻那干渴的大地。我能想见,乡村那一片片的黄土地,正像从冬眠中缓缓苏醒的汉子,敞着宽厚的胸膛,贪婪地、舒畅地承受着这天降的甘霖。这雨,润进土里,也仿佛润进人的心里。</p><p class="ql-block"> 这样想着,便不由得惦记起农人们的事来。柳林这地方,最出名的,除了红枣,便是那一圪嘟紫皮蒜了。惊蛰眼看就要到了,正是种蒜的节骨眼儿上。种蒜,最讲究墒情。土地要松,要软,要润,但又不能烂。早了,地气未转,蒜种下地要沤;晚了,又怕误了农时。这雨来得不早不晚,恰恰在惊蛰前几天,不大不小,恰恰把浮土润透。这不是“天赐良墒”是什么?仿佛老天爷早就算准了日子,专为柳林的紫皮蒜,送上一份厚礼。我想象着,等天一放晴,农人们便会扛着锄头,提着蒜籽,走进那湿润润的地里。一锄下去,泥土翻起,带着一股子清新的香气。他们小心地将蒜瓣栽进土里,再轻轻覆上土,那动作里,满含着对土地的虔诚,也满含着对未来的希望。这雨,便是那希望的根,扎进土里,也扎进农人的心里。</p><p class="ql-block"> 雨下得越发从容了。我的衣服已经湿了,雨打在手上,有些凉,心里却反倒暖烘烘的。街上的人少了,只有不多的几辆车,小心翼翼地驶过,溅起轻微的水花。脚下的柏油路,被雨水洗得乌黑发亮,映着天光,倒像一条安静的河。</p><p class="ql-block"> 走在这湿润的街上,呼吸着那沁人心脾的空气,心里的那点高兴,是满的,是实的。这高兴,不单是为自己躲开了干燥和尘土的困扰,更是为那一片片正受着滋润的土地,为那些将要下地的蒜籽,为几个月后,那集市上一辫辫紫莹莹、饱满饱满的紫皮蒜。农人的希望,也就成了我的希望;土地的欢愉,也就成了我的欢愉。</p><p class="ql-block"> 不知不觉,已到了家门口。雨还在下着,依旧是不紧不慢,细细的,柔柔的。我站定了,回身望望迷离的来路,耳边,那歌声又换了词儿,却还是那个调子:“三月里的小雨,淅沥沥沥沥沥,淅沥沥沥下个不停……”山谷里的小溪,大概也快活地唱起歌来了罢?今年的蒜市,大约也会是好年景的罢?</p><p class="ql-block"> 我推开门,身后,是那一片淅淅沥沥的,滋润的,叫人心里发暖的春雨声。 2026年3月1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