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河水记住了了所有约定》之三

岁月如歌

小说连载河水记住了所有约定（之三） 第七章图书馆的同桌 大学四年，过得飞快。 陈向北读中文系，刘改英读数学系。两个系的课表不一样，但只要有空，他们就一块儿去图书馆。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成了他们的专属座位。陈向北坐左边，刘改英坐右边，中间隔着桌子，各看各的书。有时候抬头，正好对上对方的眼睛，就都笑笑，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有同学问刘改英：“你跟陈向北啥关系啊？” 刘改英说：“老乡。” “老乡？你俩不是一个地方的吧？他是北京的，你是陕北的。” 刘改英笑笑，不解释了。 陈向北那边也有人问：“向北，那个数学系的姑娘，老跟你一块儿看书那个，是不是你对象？” 陈向北愣了一下，说：“不是，是……是以前插队时候认识的。” “插队时候认识的？”那人一脸狐疑，“她比你小那么多？” 陈向北没再解释。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她是他在河里救起来的小姑娘？说她小时候说过要给他当媳妇？这些话说出来，别人肯定当笑话听。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事，不是笑话。 刘改英大一那年，写过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十年》。语文老师看了，把她叫到办公室问：“你这篇，是真的还是编的？” 刘改英说：“真的。” 语文老师沉默了半天，说：“写得挺好，就是……有点不像真的。” 刘改英没说话，把作文本收回来了。 后来陈向北问她：“你那篇作文写了什么？” 刘改英说：“不告诉你。” 到了大二，刘改英的功课越来越紧。数学系的课难，她底子薄，有时候熬到半夜还做不完题。陈向北就陪着她，在图书馆坐到闭馆，然后送她回宿舍。 冬天的晚上，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刘改英把手缩在袖子里，一边走一边跺脚：“冷死了冷死了。” 陈向北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 刘改英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陈向北说：“走吧，快点儿走就不冷了。” 刘改英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在路灯底下，像两颗星星。 她闷闷地说了一句：“哥，你真好。” 陈向北没接话，只是往前走。 送到宿舍楼下，刘改英站住了。她把围巾解下来还给他，却不走，就那么站着。 “怎么了？”陈向北问。 “哥，”她抬起头，“我那篇作文，写的是你。” 陈向北愣住了。 “还有，”刘改英的声音小小的，“我说过的话，我一直记着。” 说完她就跑了，跑进宿舍楼，连头都没回。 陈向北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冬天的风刮过来，冷得刺骨。他把围巾重新围上，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笑了。 --- 第八章银镯子 1982年春节，陈向北把刘改英带回了家。 陈母早就在院子里等着了。刘改英一进门，她就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然后笑着拉她的手：“快进屋，外头冷。” 刘改英有点紧张，跟着进了屋，规规矩矩地坐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陈母端茶倒水，又端出花生瓜子，一个劲儿地让她吃。 “阿姨，您别忙了。”刘改英说。 “不忙不忙，”陈母坐下来，“我听向北说起过你，说你学习好，考上了大学。” 刘改英脸红了：“没有，他瞎说的。” 陈向北在旁边看着，想笑又忍着。 晚上，陈母炒了几个菜，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吃饭。刘改英抢着收拾碗筷，陈母不让，她非干不可。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她就起来了，捅炉子、烧水、扫院子，把能干的活全干了。 陈母起来一看，愣住了。 “你这孩子，怎么起这么早？” 刘改英笑笑：“阿姨，我在家也这样，习惯了。” 没出半个月，刘改英就把这个七拐八绕的大杂院处成了一家人。谁家有个什么事，她都过去帮忙；谁家孩子哭了，她去哄；谁家老人病了，她去照看。胡同里的人都跟陈母说：“你家这个儿媳妇，可真是个好样的。” 陈母听了，只是笑。 有一天晚上，陈母把陈向北叫到屋里，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一只银镯子。 “妈，这是……” “你奶奶留给我的，”陈母说，“让我传给儿媳妇。” 陈向北愣了一下。 “我看那姑娘不错，”陈母把镯子包好，塞到他手里，“这东西压箱底不如拴个好儿媳妇。你看着办吧。” 陈向北攥着那个布包，半天没说话。 那年秋天，他们结婚了。 婚礼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小饭馆办的，摆了六桌。来的客人不多，有陈向北印刷厂的工友，有刘改英数学系的同学，有陈母胡同里的老邻居，还有刘改英的父母——他们从陕北赶来了。 刘父穿着借来的中山装，拘谨得很，说话都不大利索。倒是刘母，拉着陈母的手，眼泪汪汪地说了半天话。 婚礼上，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中文系的周主任，也是陈向北的论文指导老师。他带来了一样东西，是一个退了色的旧信封。 周主任站在前面，说：“今天，我要念一篇文章。” 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来，念道：“《我的十年》——刘改英。” 刘改英的脸一下子红了。 周主任念得慢，一字一句的。念到河边那段，念到那句“你别结婚，等我长大了给你当媳妇”的时候，席间的人先是愣，然后就笑了。 可笑着笑着，又不笑了。 因为那篇文章念到最后，是这么写的： “他说让我好好念书，我就好好念书。他说让我考大学，我就考大学。他说过的话，我都记得。我说过的话，我也记得。我等了十年，终于等到能跟他站在同一个地方。这十年，没有一天是白等的。” 饭馆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有人带头鼓掌。 陈向北坐在那里，眼眶红了。 他看向刘改英，刘改英也看着他，眼睛里亮亮的，跟十年前在河边那天一模一样。 刘父在旁边抹眼泪，抹了一把又一把。陈母拉着刘母的手，两个人都在笑，都在哭。 窗外，北京的秋天，天高云淡，阳光正好。 --- 第九章陕北的枣树 结婚以后，陈向北和刘改英每年暑假都回陕北。 马家堡变了不少。村里的土路修成了柏油路，好些人家盖了新房子，原来的生产队改成了村民小组。马富贵不当队长了，在家养羊，日子过得比以前强多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 那孔窑洞还在。 陈向北每年回来，都要去那孔窑洞跟前站一会儿。窑洞早就没人住了，门锁着，窗户糊着旧报纸，风吹雨淋的，报纸都黄了、破了。可他就那么站着，一站就是半天。 刘改英在旁边陪着他，也不说话。 有一年，他们在窑洞门口发现了一棵枣树苗。也不知道是谁种的，还是自己长出来的，细细的一根，还没人膝盖高。 刘改英蹲下来看了看，说：“这要是能长大，结的枣肯定甜。” 陈向北说：“那咱们每年回来给它浇水。” 从那以后，他们每年回来都给那棵枣树浇水。一年，两年，三年……枣树越长越高，从膝盖高长到腰高，从腰高长到一人高。第八年的时候，它开始结果了。 刘改英摘了一颗，咬了一口，递给陈向北：“你尝尝。” 陈向北接过来，咬了一口。枣不大，但很甜。 “真甜。”他说。 刘改英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有一年回来，刘父拉着陈向北喝酒。喝着喝着，他突然问：“向北，你说实话，当年救改英的时候，你想过后来会这样吗？” 陈向北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那她说过那句话之后，你想过吗？” 陈向北又想了想，还是摇头：“没有。那时候她才十一岁，谁会当真？” 刘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叹口气：“可她当真了。” 陈向北没说话。 刘父又说：“这娃，从小就有股倔劲儿。认准的事儿，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跟我说过，她这辈子，就认准你了。” 陈向北看着远处的窑洞，看着窑洞门口那棵已经结了果的枣树，半天，说了一句：“我知道。” 刘父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那一年，他们在陕北待了半个月。临走的时候，刘改英去那孔窑洞跟前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枣树上摘了一把枣，用手绢包好，揣进兜里。 “带回去给妈尝尝。”她说。 回北京的火车上，她把枣分给陈向北，自己留了一颗，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 陈向北问她：“你想什么呢？” 刘改英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说：“我在想，当年要不是你救我，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陈向北握住她的手。 刘改英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笑：“幸好你救了。”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四十三岁的刘改英，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可眼睛还是那么亮，跟三十一年前那个在河边瑟瑟发抖的小姑娘，一模一样。（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