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日庄里雪花飘

十八里

预报今日降雪。

一早起来天空阴沉，春寒料峭，有点要下雪的意思。去年入冬以来，石家庄市区只下了一场似是而非的小雪，时值正月，气温阶梯上升，雪姑娘似乎与庄民无缘。大家对预告下雪已并不抱太大期望，因为气象台经常逗我们玩。

酉时，天将黑未黑的当口，我立在窗前。暮色像一碟渐浓的墨，正从东边天际晕染过来。忽地，便看见空中有点点莹白，疏疏的，缓缓的，从极高的、铅灰的云层深处飘下来。是雪。正月十三的雪，在丙午马年的初春，就这样不期然地，拜访了石家庄。

起初只是些霰似的雪沫子，试探着，羞怯着。不多时，便成了真正的雪花，一片，两片，继而便是纷扬的了。那雪，算不得鹅毛大雪，是那种北国春雪特有的、带着几分清瘦的薄片儿，边缘看得分明，悠悠地打着旋，像谁从天上筛下无数细碎的玉屑，又像是被暮风吹散了的、梨树未开的花魂。它们不疾不徐，没有冬日暴雪的蛮横，倒有几分春日特有的、慵懒的飘摇。天光是奇异的蟹壳青，衬着那莹白，便成了一幅天然的水墨，只是那墨是倒着研的——天色是淡的底子，雪是深的笔触。

雪落在石家庄的额上。远处那些高高低低的楼宇，轮廓最先柔软起来。白日里钢筋水泥的冷硬线条，此刻被这温柔的飘洒一层层地濡湿、浸润，边缘模糊了，像宣纸上化开的墨渍。楼顶的红色招牌字，在雪幕后面透出朦胧的光，成了一团团暖而毛茸茸的晕。街道是灰黑的缎子，雪一触上去，便倏地不见了，毕竟春回大地，地气腾升，马路上只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像缎子上瞬时洇开的水印。但总有那不甘心的，落在道旁冬青墨绿的、蜡质的叶子上，便小心翼翼地积住了，薄薄的一层，给那沉闷的绿镶了一道恍惚的银边。

行人加快了脚步。骑电动车的人，弓着背，缩成更小的一团，车前的灯光劈开一道湿亮的、飞舞着雪粒的甬道。街道上有好奇心极强的孩童，伸出稚嫩的小手，去接那雪花，接住了，便凑到眼前，看那精致的六出花瓣如何在掌心的微温里，化作一滴清极的水。轮胎碾过湿路的嘶嘶声，隐约的市声，远处似有若无的车鸣——都被这漫天飘洒的、无声的雪吸了去，滤得静谧了，辽远了。世界仿佛被装进了一个隔音的、缓缓旋转的水晶球里。

酉时落雪。一日将尽，一年之初。白日的营营役役，到了这时辰，也该暂歇了。这雪，来得恰是时候。它不像除夕或元日的雪，背负着太多喧腾的吉庆与祝愿；正月十三的雪，是年节热闹后第一口清冽的空气，是繁华大戏落幕后，舞台上那层寂静的、象征性的尘埃。我忽然想起旧时风俗，正月十三，竟是“散灯日”之始，民间自此日张灯结彩，直至元宵。又有老话称之为“杨公忌”，百事不宜，是个宜静不宜动的日子。这雪，莫非是知晓这古老禁忌的默契？它以它无边无际的静，覆盖一切，劝诫着尘世稍安勿躁，在这年关与春口的缝隙里，作一次深长的呼吸。

暮色到底浓得化不开了。远近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那些光，穿过稠密的、飞舞的雪帘，被散射成一片片晕开的、暖黄色的光雾，将冰冷的城市气息，调和得有些许家居的温情。雪还在下，看不出有停的意思，但地上的积影到底厚了些，反射着微光，世界便不再那么沉郁，有了种轻盈的、浮起来的错觉。这便是一日之中，白昼与黑夜权力交割的时刻。光退守为一个个孤岛般的窗口，夜则以这漫天飞雪为先锋，温柔地收复着每一寸失地。

我忽然觉得，这正月十三酉时的雪，像一句偈语，像一段悠长的、物化的沉默。它落在丙午马年的初春，落在石家庄这方正而质朴的城池之上，仿佛在提醒着什么。提醒我们，在“恭喜发财”与“新年大吉”的滚滚声浪之后，在日程表与计划书的缝隙之外，还有这样一种纯粹的存在：它自天而降，不问来处，不询归途，只是完成它飘落的姿态。它覆盖一切，又仿佛一无改变；它妆点万物，本身却素洁如初。它让疾走的慢下来，让喧嚷的静下来，让坚硬的柔软下来。在这特定的时刻，这古老的时辰，这场雪，便是这座城市一次集体的、无意识的凝神与出神。

夜深了。雪似乎小了些，但放眼望去，迷迷蒙蒙的，分不清是仍在飘洒，还是灯光里浮动的余影。窗玻璃上已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用手指划开一道，外面的世界，便在那一线清明里，显得更加静谧而遥远。这场酉时的雪，终将停下，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悄悄融入大地，或升华于黎明。而正月十三，也将翻过，成为旧日历中寻常的一页。

但我知道，总有一些东西会留下。譬如，暮色四合时，那第一片雪花闯入眼帘的惊喜；譬如，在岁首的喧嚣中，被一场雪忽然赠予的、完整的寂静。这寂静，或许便是这个年节，石家庄，以及像我一样偶然目睹这场雪的人，所能得到的、最清寂也最丰厚的馈赠了。

雪落无声。而夜，正温柔地覆盖上来，像另一场更大、更沉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