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春回大地了,可是雪花又回来了,难道是她眷恋这片土地吗!您看,满天的雪花像一个个舞蹈家,呈现出不同的舞姿,却舞出了一样的美丽。</p> <p class="ql-block">这哪里是雪!分明是冬的灵魂舍不得离去,化作千千万万的白蝶,在这不属于它们的季节里,作最后一次翩跹。</p> <p class="ql-block">她们是那样地轻,轻得像是从月亮上吹下来的绒毛;又是那样地急,急得仿佛怕被春天看见,却又忍不住要在被看见之前,舞出今生最动人的姿态。您看,那一朵旋转着,像个羞涩的少女,打着旋儿地躲进刚泛青的柳枝里;那一簇又联袂而来,浩浩荡荡,如同赴一场迟到了的盟约。没有风,她们自己便是风;没有音乐,她们自己便是音乐。天地间,一时只剩下这无边的、静静的“喧哗”。</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伸出手,想接住一个迟来的问候。那一片六角的冰晶,颤巍巍地落在我的掌心,还没来得及看清它的模样,便化作成一滴清泪,凉凉的,一直沁到心里去。这转瞬即逝的凉意,忽然让我想起了古人。千百年前,是否也有一个像现在的我一样,在这春寒料峭的时节,凭栏看着这意外的雪,心中生出无端的思绪与温柔?</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翻开书卷,那雪便从泛黄的纸页间簌簌地落下来。我看见谢道韫,那个才情卓绝的女子,面对着纷飞的白雪,轻轻吐出“未若柳絮因风起”的妙喻。她说的,岂不就是眼前的景象吗!那时的雪,飘在乌衣巷口,飘在王谢堂前,带着六朝金粉的绮丽与清雅。那时的她,或许正与叔父兄姊谈诗论文,那雪便是他们风华正茂时的见证。</p> <p class="ql-block">而今,我的雪,飘在这钢筋水泥的森林里,竟也有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儿。</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此时此刻雪下得更密了,将远处的楼阁染成一幅淡墨的画。我又想起另一个雪夜。那是东晋的王徽之,夜来大雪初霁,月色清朗,他忽然想起远在剡溪的好友戴逵,便连夜乘小船前往。船行一夜,到了友人门前,他却转身返回。人问其故,他只是说:“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那份洒脱与任性,何尝不像眼前的雪花?她们也是乘着春的兴致而来,并不一定要覆盖山河,妆点万物;她们只是来过了,舞过了,便足够了。这份千年前的旷达,此时竟与这春雪的飘忽不期而遇,不免令人浮想联翩。</p> <p class="ql-block">雪渐渐地稀疏了。天色反而亮了起来,如同被雪水洗过一般。远远地,有一抹极淡的鹅黄,是迎春?是腊梅?在这迷蒙的雪幕里,那点颜色显得既勇敢又孤独。雪花似乎也看见了,她们不再那么急切,而是缓缓地,带着无限的眷恋,围绕着那抹鹅黄,轻轻地落,轻轻地化。这景象,让人无端地想起李商隐的诗句:“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这春雪,怕不就是冬天未竟的春心吗!明知道要化作灰烬,也要来与这人间第一抹颜色,做一番纠缠。</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终于,雪停了。像一个冗长的梦,忽然被一声清脆的鸟鸣惊醒。云层裂开一道缝,金色的阳光瀑布般倾泻下来。屋檐上,树梢上,都亮晶晶地滴着水。那水珠里,仿佛还含着雪的魂魄,一滴一滴,敲在石阶上,浸入心坎里,诉说着一个刚刚结束的、关于归来与送别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新鲜的气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凉意里,已有了泥土的芬芳。我明白,这才是春天真正的味道。这场任性的雪,用她最后的舞姿,为即将到来的万紫千红,铺下了一张最纯净、最温柔的宣纸。她回来了,原来是为了这样一场郑重的告别。</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