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河水记住了所有约定》之二

岁月如歌

小说连载《河水记住了所有约定》之二第四章文具盒与书1975年的夏天，返城的消息下来了。村里炸了锅。知青们奔走相告，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连夜收拾行李。赵卫东第一个走的，走之前抱着陈向北的肩膀，眼泪哗哗的：“向北，咱们北京见！”陈向北点点头，没说什么。他没走。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他的情况跟别人不一样。父亲的问题还没解决，北京的户口落不下来，回去也是没着落。与其回去挤着，不如再等等。马富贵来看他，在窑洞口站了半天，憋出一句话：“向北，你要是想留，村里不会亏待你。”陈向北笑笑：“队长，我知道。”消息传到刘改英耳朵里，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跑回家，翻出自己攒钱的小盒子，数了数里头攒下的毛票，又合上了。那天下午，陈向北去公社供销社，用最后的几块钱换了一个铁皮文具盒。文具盒上头印着红五星，打开来，里头有放铅笔的卡槽。他又把自己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找出来，翻了一遍，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好好念书。——陈向北”傍晚的时候，刘改英来了。她还是坐在门槛上，不进去。陈向北把文具盒和书递给她：“送你的。”刘改英接过来，看了半天，把书抱在胸口，抬起头问：“哥，你要走了吗？”“还没。早晚的事。”“那我给你写信，你回不回？”陈向北愣了一下，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点点头：“回。”刘改英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河边说的话，你还记得不？”陈向北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话？”刘改英不说话了。她把头埋进书里，半天才闷闷地说：“给我一个北京的地址。”陈向北找了张纸，把家里的地址写给她。那天晚上，刘改英坐在自家窑洞的炕上，把那个铁皮文具盒翻来覆去地看。她娘喊她吃饭，喊了三遍她才听见。“那后生送你的？”她娘凑过来看。刘改英点点头。她娘叹口气：“人家是北京人，迟早要回去的。”刘改英把文具盒抱在怀里，不说话。窗外，陕北的夜黑沉沉的，星星亮得晃眼。山梁上有人在唱歌，唱的什么听不清，调子拖得长长的，在夜风里飘。刘改英躺下来，眼睛望着窑顶，心里头想着：北京，有多远呢？---第五章信封里的几何题1975年深秋，陈向北回到了北京。火车进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背着那个从陕北带回来的铺盖卷，走出站台，看着满街的灯光，一时间有点恍惚。三年半了，北京变了吗？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他沿着记忆中的路往家走。胡同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叶子落光了。他家的小院门虚掩着，推开来，母亲正在院子里洗菜，听见动静一抬头，手里的菜掉进了盆里。“向北？”“妈，我回来了。”陈母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他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然后一把把他抱住，哭了。“瘦了，黑了……”她哽咽着说。陈向北拍拍母亲的背，没说话。回来的日子，比想象中难。他先是到处找工作，最后托人介绍，进了一家印刷厂当工人。活儿不重，就是时间长，三班倒，黑白颠倒了。下了班回来，有时候累得饭都不想吃，倒头就睡。但每个月，都有一封信从陕北来。信封上的字，从歪歪扭扭，到渐渐工整。信里头写的，都是念书的事：这个月考了多少分，孙老师表扬了什么，哪道题不会做，哪个字不认识。信的最后，永远有一句：“哥，你好好的。”陈向北每封信都回。回信不长，但把她的问题一一答了，再叮嘱几句：好好念书，别耽误功课。刘改英的下一封信里，常常夹着一张纸，上头抄着他上次讲的题，工工整整地演算一遍，请他批改。就这么一来一往，二年过去了。1977年秋天，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陈向北在车间里听见工友议论，手里的活停了一下。旁边的人问他：“向北，你当年不是念过高中吗？不考一个？”他没吭声，回家把落满灰的书本翻了出来。这一翻，才知道落下多少。那些公式、定理、古文，早就忘得差不多了。他白天上班，晚上复习，常常熬到后半夜。陈母心疼他，给他做夜宵，他不吃，说吃不下。考试那天，他进了考场，出来的时候，手心都是汗。放榜那天，他没去看。是工友帮他看的，回来说：“向北，没你的名字。”陈向北愣了一会儿，点点头，继续干活。下班回家，看见桌上放着一封信。拆开来，是刘改英的字迹。这回她没写那些念书的事，而是夹了一张验算纸，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几何题。旁边有一行小字：“老师说，真金不怕火炼，越挫越勇才叫能耐。哥，你明年再考，肯定行。”陈向北拿着那张验算纸，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天黑了，屋里没开灯，他就那么站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想起那个坐在门槛上的小姑娘，想起那双亮亮的眼睛，想起她说“我给你写信，你回不回”时候的神情。他回了。他告诉自己：明年，一定得考上。---第六章新生报到那一天1978年，陈向北考上了。成绩出来那天，他一个人去了趟天安门，站在广场上，看着人民英雄纪念碑，发了好一会儿呆。回来以后，他给刘改英写了一封信，就四个字：“考上了。”信寄出去没多久，回信就来了。刘改英说：“我就知道你能行。”那年秋天，陈向北去大学报到。学校在北京西郊，校园不大，但种满了银杏树，这个季节叶子正黄着。他拎着行李，照着录取通知书上的地址找宿舍。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突然站住了。银杏树下，站着一个姑娘。穿着小碎花衬衫，扎着两条辫子，手里捧着一个铁皮文具盒，正冲着他笑。陈向北愣住了。那姑娘走过来，走到他跟前，把文具盒举起来晃了晃：“哥，你还认得这个不？”陈向北认了半天，才认出来——是刘改英。可她怎么在这儿？“你……”刘改英笑得更开心了：“我也考上了。跟你一个学校。”陈向北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后来他才知道，刘改英这三年是怎么过的。白天上学，放学干活，晚上点着煤油灯复习。孙老师给她开小灶，她爹咬牙供她念完高中，她自己的话：从知道他要考大学那天起，就憋着一口气，一定要考上。她考的是他们学校的录取分数线，踩着线进去的，一分都没浪费。报到那天，她早早就到了，站在银杏树下等，一直等到他来。陈向北看着她，看着那个铁皮文具盒，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刘改英倒是大大方方的：“哥，你住哪个宿舍？我帮你拿行李。”她伸手来接，陈向北把行李递给她，两个人并肩往宿舍楼走。秋天的阳光从银杏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地上，落在他们身上。刘改英走在旁边，小碎花衬衫的下摆被风轻轻吹起来，她也不管，只顾着往前走。陈向北忽然觉得，这场景好像在哪儿见过。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当年在陕北，她送他回家，也是这么走在他旁边。只是那时候她还小，现在她长大了。“哥，”刘改英突然开口，“你饿不饿？我带了烤红薯，在招待所的开水炉上烤的，用棉袄裹着，还热着呢。”她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递给他。陈向北接过来，红薯还温热，透着一股香甜气。他剥开皮，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跟七年前，她揣在怀里送到他窑洞门口的那个，一模一样的味道。（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