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行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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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年味还在街巷间弥漫，我和爱人已经换上舒适的鞋，走进了山里。

从初一到十三，这是我们的约定。每天上午，我们走向熟悉的登山小径。山里的日子和山下不同，没有拜年的喧嚣，没有酒席的应酬，只有小路在脚下延伸，只有草木在路旁静候。我们并肩走着，有时说话，有时沉默，呼吸渐渐与山林的节奏合拍。

　　植物是最诚实的日历。初一，路边的碧桃花开得正好，层层叠叠的红，像早春里的第一把火。初四，那条我们经常经过的山坑，已有犁头草爆出了满株的紫花。我惊喜地凑近看，仿佛这是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初七，坑田野草冒出了新芽，嫩生生的绿，小小的荠菜花，让我想起“春在溪头荠菜花”的诗句。每一点变化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因为我们日日来，日日看，像在读一封山写来的长信。这些细微的变化，若是隔一周来看，或许只是“哦，花开了”；但日日相对，便看见了生命展开的整个过程——那种缓慢而坚定的力量，比任何热闹的庆典都更触动人心。

　　遇到阴雨天，山路湿滑，我们便选择全程水泥路的近道，来到纪念亭子。因为我们知道，无论刮风下雨，总有一位阿叔雷打不动地守在这里。他自带音响，在山亭里放起音乐，然后对着空山放声歌唱。当我和爱人来此时，山亭成了我们三个人的舞台。你两首，我三首，轮番上阵。歌唱得如何，都没什么关系，有山听着，雨听着，亭外的草木听着。有时候阿叔听我们唱时那专注的神情——他坐在专用椅上，手指轻轻打着节拍，仿佛在听一场顶级音乐会。那一刻我明白了：真诚的聆听，本身就是最深情的喝彩。

　　唱歌的间隙，我们做起了另一件事。山亭左侧，有一棵木荷，每天都会落叶，我们找来扫帚，一个人唱的时候，另一个就默默地扫。扫完的空地清清爽爽。起初阿叔还给我竖起拇指点赞，后来也习惯了，笑着说：“这亭子啊，今年过年最干净！”其实我知道，他高兴的不只是地面干净，更是这份“有人一起”的温暖。一个人唱歌是孤独的，两个人唱歌是陪伴，三个人唱歌就成了一个小小的节日。而我们扫地，不过是想为这个共同的节日添一份心意罢了。

　　每天下午，是我和乒乓球的约定。从山林的诗意中回来，换一身轻便的衣服，走进球场。球桌是另一个世界——这里没有慢条斯理的观察，没有悠长抒情的歌声，只有快速的移动、精准的判断、清脆的撞击声。球友是老同事，大家从各自的正月里抽身，在这里汇合。挥拍，扣杀，救球，汗水飞溅，笑声不断。打完一场，浑身舒畅，仿佛把整个上午积蓄的静，都化作了动，在小小的球桌上释放干净。假前已做好的“烧胶皮"准备，这个假的练球，水平又有了一个进阶，感谢729奔腾2，感谢多尼克F1！让我在新春球场上掀起了一次次快打旋风。

一天里，我在两种节奏中切换——上午的慢，下午的快；上午的静观，下午的律动；上午与山为伴，下午与人切磋。而爱人呢，上午和我一起慢，下午则回归她自己的节奏。这样错落有致的一天，竟比任何精心安排的假期都来得充实。我开始想：我们总是把生活安排得太满，生怕虚度了光阴；可真正充实的日子，或许恰恰是那些有空隙的——有空看一朵花开，有空听一阵雨落，有空陪一个陌生人唱歌，有空把一片地扫干净。

这个正月，没有远行，没有盛宴，不过是一座山、一个亭、一张球桌。但因为有人一起看，有人一起唱，有人一起扫，有人一起打，日子便有了温度，有了记忆，有了可以回味的质地。我甚至觉得，这样的正月比往年任何一个热闹的年都更难忘。因为热闹总会散去，记忆也会模糊，但这种简单的节奏、从容的心境，却可以一直延续下去，成为日后日子的底色。

明天是正月十四，我暂停行山，等待周末才与山林有约，爱人依旧日常山行，还会到山亭，阿叔一直都在。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过下去的。没有什么惊天动地，只是在山与水之间，在歌声与球声之间，在相伴与独处之间，认认真真地，把每一天过成想要的样子。而所谓幸福，或许就是能在平凡的日子里，一次次发现不平凡的光亮；能在重复的节奏里，一次次感受新的心跳。

　　十三天下来，渐渐品出点意思。

上午在山里，是静的，是独处的，是和自己对话。山不说话，但我听见了很多。听见风声，听见鸟鸣，听见自己的呼吸。有时候什么也不想，就坐着，看云来云去，看光移影动。那种静，不是空，是满。像杯子斟满了茶，不晃不荡。

下午在球台，是动的，是和人相处的，是把自己交出去。球来了，打回去；汗流了，擦一把；输了，再来。没有算计，没有心事，只有当下这一刻。那种动，不是乱，是专注。像磨刀石，把心磨亮了。

静有静的好，动有动的好。山上的静，让我看清自己；球台上的动，让我放下自己。

年味是什么？以前觉得是鞭炮、是酒肉、是热闹。现在觉得，年味也可以是山径上的脚印，是亭子里的歌声，是球台上的汗水。是把日子过成两半——一半给山，一半给球；一半给自己，一半给朋友。

山一半，球一半。这样的年，真好。这，大概就是年的意义，也是生活的意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