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碎片】樵坪血疑 美篇号16251094

歌乐听涛

一、 进山

2019年国庆刚过。

车是那种锈迹斑斑、漆皮剥落的面包车，在茶园地铁站外喘息着。

我们一行十四人，鱼贯挤入它鼓胀的肚腹。车门“哐当”一关，便割断了身后那个叫作“主城”的、弥漫着尘嚣与规整的世界。

路，开始像一条受了惊的蛇，向樵坪山的最高处猛蹿。

司机是山民，对这条“蛇”的每一处筋骨都了如指掌。他几乎不减速，油门是命令，方向盘是舞蹈。

车身在每一个急弯处痛苦地倾斜、甩摆，我们便成了罐子里互相撞击的豆子，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窗外的景致是模糊的绿与灰的色块，偶尔闪过一截断崖，或是一株张牙舞爪、探到路中央来的老树。

同车的老姐姐们发出压抑的惊叫，随后又化作自我安慰的讪笑。我紧紧抓住前排座椅那油腻的布套，心想：这路旁若是冷不丁冒出个活物，我们这一车人，怕是要像撒豆子般，从这铁皮罐子里抛洒出去，滚落在这无名的山崖下面去了。

海拔在沉默中攀升。

雾气，不知从何时起，不再是窗外的风景，而是浸入了车厢，带着森森的、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意。方才的喧笑渐渐熄了，大家都有些昏沉，仿佛不是去往一个农家乐，而是被运送往某个与世隔绝的、时间流速不同的地方。

“樵坪画廊”——当这几个鎏金大字突兀地出现在一片灰蒙蒙的、被密林包围的坝子上时，竟有几分舞台布景似的虚幻。一栋三层水泥楼房杵在那儿，楼下还有地下层。

老板娘是个精瘦的妇人，脸上带着山里人欢天喜地的笑容。

院子很大，空落落的，一条被铁链拴着的大黄狗，在我们进门的刹那爆发出雷霆般的怒吼，它前足立起，铁链绷得笔直，浑浊的眼珠里全是捍卫领地的凶光。

负一楼的房间，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混合了泥土和木头霉变的气息。墙壁湿冷，手指按上去，似乎能按出水来。被子又重又厚，潮乎乎的，压在身上并不暖和，反添了寒意。

好在老板娘大方，叫我们开空调，那机器便“嗡嗡”地响起来，吹出干燥而乏力的热风，与满屋的阴湿做着徒劳的抗争。

晚饭是出乎意料的丰盛。大盘的烧鸡公，大盘的腊肉香肠，大船盘装的鱼，堆成小山的炒时蔬……

粗瓷碗盏碰得叮当响，浓郁的油气混着辣椒的辛香，暂时驱散了身体的寒与心里的空。大家赞叹着老板的实在，又惋惜太多了，哪里吃得完，造成好大的浪费。一百二十元，管住管三餐，在这被遗忘的山顶，似乎是一笔极划算的买卖。

二、 雾夜与血晨

饭后照例要散步。

可走出这被灯光和人气烘烤着的屋子，才发觉这“樵坪画廊”是茫茫山海中的一个孤岛。

公路像一条僵死的灰蟒，蜿蜒隐入更浓的雾中。

没有路灯，偶有车过，灯光像困兽的眼睛，撕开雾障，呼啸着碾过路面，旋即又被吞没，留下更深的死寂。

路的一侧是陡坡，抬头望，黑黢黢的，消失在云雾中；另一侧还是陡坡，陡坡下有稻田，稻子已收，只剩下一茬茬稻桩。

山太高了，雾成了常客，不是雨，却比雨更黏腻，更彻骨。

我们这群城里来的“老东西”，手脚早已不灵便，在这湿滑的死亡边缘试探着走了几百米，便被寒意和恐惧劝退，一个个瑟缩着，逃也似的回了那栋亮着灯的房子。

那一夜，我在又冷又潮的被窝里半梦半醒。窗外是绝对的静，偶尔从极远处传来的一声模糊的、似狗叫又似什么的呜咽。

第二天一早，我和妻决定去赶樵坪镇的场。

不到七点，我们便出了门。

山里的晨，是凝固的铅灰色。雾更浓了，三五米外就看不到方向。

路是湿的，除了我俩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世界是一片真空。

这里简直就是日本恐怖游戏《寂静岭》，这寂静令人心慌，好像随时都会从浓雾中钻出僵尸！

我们只能加快步伐。

然后，我就看见了它。

在路中央，柏油路面那深沉的黑色上，绽开了一滩巨大、厚重、狰狞的暗红。它已经彻底凝固了，形成了厚实的血旺！

我猛地站住，妻在我身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手紧紧攥住了我的胳膊。

我们小心翼翼地绕到路边，不敢靠近。

那血量之大，绝非猫狗等小牲畜所能流出。若是一条狗，那得是如小牛犊般巨大的猛犬；好像是一个人……

血液似乎是从一个中心点喷溅、流淌开来，然后，有一道拖痕。暗红的、断续的、黏稠的痕迹，指向马路前方三十多米外的边坡。

拖痕旁，有滴落状和涂抹状的血点，仿佛有什么重物被拖行时，还在断续地渗出生命最后的浆液。在拖痕尽头，痕迹消失了。

那里，浓密的灌木和茅草像一张沉默的巨口。

“别，别踩到！”我的声音在颤抖，“留了脚印，说，说不清。”

我们飞快的离开这里，不敢回头。

我开始假设各种可能：或许是一辆飞驰的车，昨晚撞上了一个赶路的老头，或许是撞上了一条好大好大的狗。

司机下来，在浓雾和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看到了仍在抽搐的生命。他慌了……

于是，他做出了选择——不是报警，不是呼救，而是抓住那尚存余温的躯体（或毛发），奋力地，拖向路边那个可以掩埋一切的黑暗斜坡……

我的推理让我自己毛骨悚然。

妻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回来…回来我们不走这条路了。”

我苦笑，这荒山野岭，除了这条路，我们还能飞回去吗？

三、 场与归途

樵坪镇的场，冷清得像个褪了色的旧梦。

一条狭窄的街道，几家懒洋洋开门的铺子。卖百货的摊贩刚铺开塑料布，蔬菜禽肉摊前门可罗雀。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土鸡土鸭”的叫卖，那鸡鸭被关在笼里，羽毛黯淡，眼神空洞。

价格倒是毫不“土气”，比山下超市的还要贵上几分。

我们转了一圈，除了失望，还是失望。

最终，在一家冒着蒸汽的小吃店，花四块钱买了两个扎实的老面馒头和两碗能照见人影的稀饭，胃里有了些许暖意。

回程时，天色亮了些，雾也散开些许。

路上开始有了三三两两的山民，背着小背篓，步履缓慢。

我们刻意走在马路另一边，经过那片区域时，我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搜索。

那滩恐怖的血旺不见了。路面是湿漉漉的暗色，有几道新的、杂乱的车辙。它被后来川流不息（其实并不多）的车轮碾碎了？被清晨的雨水（或许是雾水）冲淡了？还是被某个知情者，用清水和扫帚，悄然抹去了曾经发生的痕迹？不得而知。

只有那片灌木丛，依旧沉默地、茂盛地生长在那里。

“听说撞死个老头？”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妇人对同伴说。

“哪里哦，是张老二家那条挣脱链子的大狗，凶得很的那个。”另一个答道。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进我们耳朵。我和妻对视一眼，没有停步。

回到“樵坪画廊”，老板娘正在院子里喂鸡。见到我们，她忽然“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怪了，我家那大黄，昨晚就没见回来，链子倒是好的。”她说的，正是昨天对我们狂吠的那只猛犬。

我心头一震。老板娘抬起头，看着雾气重新聚拢的山路，淡淡地补充了一句：“这条路上，车子野得很。撞死过狗，也撞死过人。雾这么大，哪个看得清。”

午饭依旧是丰盛的，大家依旧热闹地谈论着山里的空气好，菜有味道。

我却有些食不知味。那滩血，以它的方式，凝固在了我的记忆里。

它可能是一个不幸老农的终结，也可能是一条凶猛看家犬最后的逃亡。

它在法律和道德上，或许有着天壤之别——一个是案件，一个只是事故。

但在这座被浓雾常年包裹的、寂静的樵坪山上，在那一刻迸发又寂灭的生命，在那一刻被恐惧攫住继而做出选择（或逃避）的灵魂，所感受到的冰冷、痛苦与绝望，真的有那么大的不同吗？

那滩血，究竟是人的，还是狗的？这个问题，或许和这座山本身一样，将永远笼罩在无尽的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