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少年

zwh

　　正月十三下午，风雨初歇，寒气却更逼人。我信马由缰，又来到蓼叶湖边。心想这样的天气，半大的孩子多半围在火桶边，嚼零食、看电视，或抱平板、刷手机——谁还会像昨日那个少年，独坐寒水边垂钓？能否有缘再遇上呢？

　　说来也巧，刚往湖边走，便见他骑着摩托车迎面而来。依旧没戴帽子，他一眼认出了我，见我手里攥着两个塑料袋，便停下车来。我这才注意到，他连袜子都没穿，一双脚踝裸露在风雨里，冻得微微发红。

他主动问：“有一条大鱼，您要不要？”

我欣然答应。他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弹簧秤，称给我看——六斤三两。“就收您六斤的钱吧，五六三十。”

可我又没带现金，怎么办呢？

“我帮您送到家吧。”他要我坐他的摩托车。我有些顾虑：昨天全身都被鱼篓和摩托车上的雨水弄脏了，不想上车，就让他送到附近大姐家。他按我所讲的地点，很快送达了。

返回时，他又风风火火往湖边赶，告诉我：“如果还想要，可能要晚点，大概五六点钟。”我应道：“你先去，待会儿我就转过来。”

　　我慢悠悠转到他昨天钓鱼的地方，只见他拿着一根细细的钓竿，熟练地甩着钓线。那条浑身白毛的小狗，忠实地跟在他脚边跑来跑去，时而蹲下，歪着头看他甩竿，时而又蹿出去追一只飞过的鸟。他偶尔低头看一眼狗，嘴角浮起一丝笑，又很快把目光收回，望向水面那个小小的浮漂。待我走近，他说：“可惜刚才跑了一条大草鱼。”他把鱼钩钩下的三四片大草鱼鳞，展示给我看。

　　看他钓了约一刻钟，他忽然从湖边走上来说：“得等那些巡逻的走了才能继续。”他说那巡逻的人特别讨厌，几次放狠话要折断他的钓竿。小小年纪的他，坐在摩托车上跟我闲聊，一股狠厉的劲儿从嘴里冒出来：“他要折我的钓竿，我就要搞他的人。那些管理员、巡逻员，自己利用职务之便用电打鱼，大鱼都被他们打死了，所电之处小鱼小虾都死绝，太可恶了！凭什么我们不能钓？我才不怕他们呢！”

真叫人刮目相看——小小年纪，竟如此有主见、有胆量、有气魄。

　　问及家庭情况，他说爸妈在家，还有一个22岁的姐姐，初七就去上班了。我问：“你钓鱼，家里人知道？”他答得坦然：“知道啊，爸妈都允许我钓鱼。”他出来钓鱼，从不带手机，也不玩手机。“我觉得玩手机打游戏太无聊。钓鱼多好，能呼吸新鲜空气，还能赚到钱。”

“能呼吸新鲜空气”——这话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让我有些恍惚。我想象他常坐在湖边的样子：四周寂静，只有风穿过芦苇的声音，水波轻轻拍着岸，偶尔有鸟掠过水面，那只小白狗蜷在他脚边打盹。他就这样坐着，一坐就是半天，眼睛盯着那个小小的浮漂，等着水下的动静。

　 他等的，真的只是一条鱼吗？

也许，他在等的是那个瞬间——当浮漂猛然下沉，心跳骤然加快，鱼线绷紧，竿身弯成一道弧，那一刻，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只剩下他和水里的那个生命，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水，进行一场古老的对话。

也许，他在等的是那种掌控感——在这件事上，他是主人。没有人告诉他该做什么，没有老师布置作业，没有家长催促，他只需要面对这片水，和藏在深处的那些鱼。

也许，他等的，只是逃离那个“闷”的地方。那个有电视声、有手机提示音、有大人唠叨的空间，那个被四面墙围住、被规则填满的世界。而湖边，是他的出口。

他说师傅常在暑假带他到洞庭湖湿地、南大、漉湖等地钓大鱼，最大的一条鳡鱼有一百三十多斤，约一米八长。收入最多的一天，能卖一两千元。我问：“师傅带你去那么远的地方，是不是要给师傅一点？”他说：“师傅钓得比我还多，从不要我的鱼。”

又问及学习。我说：“马上就要生地会考了，觉得难不？”

他皱了皱眉：“很难，那些要背的东西太多了，死记硬背，背不过来。”

我便跟他讲：“你就把每一个知识点当做钓鱼呀。一个知识点，就当甩一次钓竿；一个个客户，就是你要钓的鱼。这样，你就能学得轻松，学得快乐。”

他听着，点点头，又望向湖面。雨雾中，那根细钓竿轻轻一扬，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远处的水波里。小白狗跟着跑了过去，在岸边汪汪叫了两声。

　 我忽然明白，这少年守着的，不只是这片湖。

他守着的是那种古老的东西——耐心。在这个一切都要即时满足的时代，他愿意等，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咬钩。他守着的是那种真实——不隔着屏幕，不通过虚拟，他用眼睛看浮漂，用手感受鱼线的颤动，用皮肤感受风雨的温度。他守着的是那种自由——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找到的。

那些窝在火桶边的孩子，有温暖的房间，有无尽的娱乐，可他们有没有这样一个地方？一个可以让他们逃离“闷”的地方，一个只属于他们自己的、安静的、等待的地方？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此刻，湖边这个少年，他是富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