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我的岳父

闲适散人

　　

文/王明晓

岳父故去已整整十年了。总想写点文字纪念他，然而关于他的一切，尤其是他的工作履历与生活轨迹，在我脑中很是模糊，几次提笔又搁下。今年初，承蒙德高望重的高昂老先生督促，重又萌生为岳父写篇纪念文章的念头。半年来，几经在亲属、他的故交、档案资料以及原工作单位间走访询证，方得到些零散的片段。

1931年4月，岳父出生于福建省泉州市安溪县参山村一个普通农家。信奉妈祖、供奉清水祖师与惠泽尊王的家人，望子成龙，为他取名“叶成木”，期望一棵幼苗枝繁叶茂、终成参天大树。因家境贫寒加之战乱，他半农半学，直至1952年才完成初中学业。同年7月考入福州农校，后因眼疾于1953年2月转入晋江农校农学专业。在此，他系统学习了植物学、土壤学、气象学、土地测量、植物栽培、果蔬种植、病虫害防治、作物选种育种、土地森林学、农业机电化、农业概论等课程，于1955年8月顺利完成三年学业。

1955年9月，岳父被分配到山东省五莲县农业局，成为五莲县第一位掌握农学专业理论知识的农技员，曾担任农学教员，在全县举办的农学培训班中巡回授课。1961年5月，根据工作需要，他下放到基层农技站所，许孟、于里、中至、街头等乡镇的土地上，都留下了他奋斗的足迹。1961年底，与五莲师范毕业、任教于中至小学的岳母张培兰相识并结为连理。

岳父在基层一干便是二十七年，在农作物栽培、病虫害防治及选种育种领域贡献卓著。他将青春献给五莲农技事业，汗水浸透了五莲的山山沟沟。1983年12月，获中华人民共和国农牧渔业部颁发的“农业科学技术推广先进工作者”荣誉证书；1989年3月，因“花生中产变高产综合技术开发实验”成果，被五莲县人民政府授予科学技术研究推广成果二等奖。1988年夏天岳父调至县农业局种子站工作。1991年4月退休，2015年农历十月二十五日晚十点安然离世，享年八十有四。

一

牢记职责，乐观坚韧，勤奋耐劳，默默奉献，是岳父在五莲农技工作的真实写照。

岳父作为解放后国家统一分配到五莲工作的首位农技中专生，也是全县第一位农技专业人才，初来乍到，县里领导视若珍宝，委以系统培训全县农技人员的重任。然而闽南乡音掺杂下的普通话成了拦路虎，学员多听不懂。无奈之下，局领导安排他先编写培训讲义，再按讲义授课。彼时五莲县城尚未通电，岳父便在煤油灯下伏案编写教材。为赶备课讲义，常通宵达旦，以致上课前经常来不及吃饭，两个鼻孔被油烟熏得乌黑，学员们心疼不已，纷纷打水为他擦洗。白天讲课，便借助小黑板讲解。粉笔紧缺时，就用石膏块费力地在黑板上写，每写几个字便断一截。

一次，岳父备好一个地瓜饼作次日早餐，未料半夜风起刮倒油灯，灯油尽泼饼上，早晨只得饿着肚子去上课。

如此坚持半月余，终于圆满完成首期全县农技骨干培训，凭一己之力为五莲播下了农业技术的种子。之后，他无私地将耗时半年心血编写的教材贡献出来，分由八位文化水平较高的学员誊抄五十余份，供后续培训使用，这便是五莲解放后最早的农技教科书。

岳父事业心极重，职责所在，从不讲条件，必千方百计克服困难完成。

初到北方，水土不服，饮食习惯迥异，加之培训任务繁重，他病倒了，缠绵病榻两月，人瘦了十五斤。病体初愈，便步行前往大郭村查看玉米螟虫害，不料在田间被蝎子蛰伤。南人瘦弱，哪经得起此毒？他半日不省人事，住院三日方脱险。

田间地头便是他的办公室。目睹全县农业技术空白，他心急如焚，倾尽所学为农民排忧解难，手把手教育苗、移栽、打茬授粉、除虫、选种，并用心培养技术骨干。最初三年，连公用自行车也没有，有时他日行四五十里路，有时在地里一蹲便是大半天，问题不解决决不歇息。

　　许孟大茅庄一些八旬老人仍清晰记得，1960年冬，村里来了一位操浓重南方口音的“南蛮子”青年，指导冬小麦田间管理。岳父白天在田头示范镇压麦垄，晚上还在村文化夜校扫盲。因言语难懂，只得请人“翻译”，每晚上课都闹出些因口音引发的笑话。

那个寒冬，他双脚四趾冻伤流脓，无法行走，只得借住在华东支前模范、大茅庄村支书郭公奎家里养伤。村民用茄子秧烧水热敷、生姜片贴敷等土方为他疗伤，冻疮七八日方渐好转。

1962年5月，于里粮所会计缺位，岳父响应农口人员调配令，临时担任会计一年。他算盘打得极好，年底盘库时，双手同时拨打两把算盘，应对两位查仓员报数，账实相符，分毫不差，赢得满堂喝彩。

　　1969年与1971年，岳父承担了全县最初的两次南繁育种重任，首赴海南三亚，再往雷州半岛徐闻县。

南繁育种异常辛苦。当地高温潮湿多雨，北方人水土不服，蚊虫蛇蚁肆虐，米面水土皆异，吃睡皆不安稳。长时间田间高温作业，授粉、巡查拔除变异株，致多数人罹患阴囊炎，阴囊肿胀脱皮，行走困难。全县育种队按乡镇分十一个小组，岳父是唯一的技术员，又是一个适应南方水土的人，技术重担就全压在了他肩头。岳父每日穿梭于十一个组的田地间，言传身教，工作量之巨可想而知。尤其去杂、人工授粉阶段，部分学员病倒了，他这个南方人便承受了更大压力。育种直至1970年6月方结束，历时八个多月。其间，他最小的女儿出生，他却不能陪伴在妻女身边，为种子事业舍了小家。

1970年4月某日，因业务急事需请示昌潍专区农业局技术科，他独自前往三亚邮电局拍发电报。归途忽遇狂风，单薄身躯被风刮出一里多地，前方即是茫茫大海，若非死死抱住一棵椰子树，恐已葬身波涛。

育种间隙，岳父主动与湖南、江西等地同行交流，系统学习作物套种技术。他将麦田套种玉米、套种油菜等技术向昌潍专区农业局作了专题汇报，引起领导的浓厚兴趣，迅速在全区推广部署。当时专区农业部门提出“昌潍大地一片红”（高粱）、“昌潍大地一片黄”（油菜）的目标口号，其中也蕴含了岳父的心血。冬小麦套种油菜、套种玉米的技术，正是始于彼时，为解决耕地不足、提高土地利用率、增加产量收益，意义深远。

二

憨厚平和，光明磊落，无私不争，是岳父一生的生活缩影。

初到五莲，语言障碍不小，交流起来非常困难，但他积极融入，很快掌握了当地语言与习俗。起初咬不动地瓜干煎饼，他便撕成小块吃，实在难咽就泡着水吃。喝不惯北方大叶茶，便写信让老家侄女寄来铁观音，亲手为同事冲泡功夫茶。渐渐地，他也习惯了北方茶，常去集市购买。在中至乡，至今流传着他问“这个茶叶沫多少钱一囊（闽南人称‘两’为‘囊’）”的笑谈。

1988年夏，岳父调县种子公司任协理员，负责公司宿舍楼施工监理。一日，他的一个女儿从工地拿回一捆废弃木屑边角料，岳父发现后立即制止：“我负责工程监理，公家的便宜咱坚决不能占。”责令女儿原样送回。

岳父有三女一子。除儿子在潍柴工作外，三个女儿均在县内企业工作。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起，因企业效益下滑，许多干部子女纷纷托关系调入行政事业单位。岳母多次劝他也为子女找找关系调个行政事业单位。当时许多市县领导如于潮、李明启、朱兰奎、李宗步等皆是其老同事或老领导，当时的县委书记徐善来还是他的入党介绍人。若这位将半生献给五莲农口的老专家肯开尊口，领导或许会酌情考虑。然岳父秉性执拗，不肯求人，结果可想而知。

1989年，全县农业系统拟评聘两名高级农艺师。论学历、资历与贡献，岳父当为首选。评聘除考专业外还需笔试英语，因他早年学的是俄语，未接触英语，故未报名参评。之后得知考试仅仅是走过场，他计划参加第二批评聘，不料遭主管刁难，谎称评聘已截止、材料已上报，使他痛失良机。条件远不如他者却获高级农艺师评聘，这成了他一生最大的遗憾。

三

岳父的晚年生活充实而自得，悠然乐观是其生活底色。

茶香浸润了他大半生光阴。烟酒之嗜，早已中途戒断，唯余清茗一盏，相伴晨昏。

退休岁月，他开启了动静相宜的节奏。无论寒暑，晨曦微露，便融入打太极拳、舞太极剑的行列，一招一式，吐纳天地清气。也曾受岳母影响，曾经涉足保健品领域，生脉运动衣、脱脂净水机、长寿被枕等，如风掠过，留下时代印记，也寄托着他对健康晚年的朴素期望。烟台、济南的“保健课堂”，也曾留下他的足迹。

然而，更广阔的天地在他心中。退休后，他与岳母携手，丈量过京华的厚重、长安的沧桑、苏沪的温婉。

尤记2006年秋，在三个女儿陪伴下，他与岳母二人一路南下游览了南京、杭州、厦门、泉州，最后回到魂牵梦萦的泉州安溪故土，见到了家乡的老嫂子及侄子、侄女等一大家人。稍事休息，他便带着老伴与三个女儿去他的父母亲墓前祭扫，一柱香下来，岳父眼里滚下了游子的思亲泪水。在老家待了三四天之后，他们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那片热土，回到了山东。

2008年冬天，岳父母应侄子之邀回老家过年，他欣然应约南下。在那处老宅里，他们与健在的嫂子、侄子一家围炉守岁，亲情融融。正月将尽，又一路北上，游览了武夷山、上海、苏州等景点名胜，领略了南国的湖光山色，在他们的慢游细品中，浓浓的乡愁化为心头隽永诗行。

他对儿女孙辈的爱，对老人的孝心，绵密无声。外孙幼时，幼儿园与小学校门口，常见他接送的身影；灯下，他曾静静陪伴稚子完成课业，那专注的侧影，是孩子们记忆中温暖的灯塔。两个双胞胎孙女出生后，他与岳母去潍坊照看，细致照料，疼爱有加，在爷爷奶奶的护佑下，她们一天天长大成人。岳父没能在自己父母跟前尽孝，他觉得万分的内疚，转而就把一片孝心倾撒在自己的岳母身上。他关怀老人无微不至，基本每月都去乡下探望一次老岳母，从粮油衣物到柴草日用花销，他考虑的都非常周到，老人逢人就夸找了一个好女婿，比儿子还孝顺。

岳父还是一位乐善好施的慈善老人 。1996年九江大洪水，2008年汶川大地震等全国大灾情发生后都有他慷慨捐款捐衣的义举；街头遇到残疾人献艺他总要捐出个三十、五十元的钱。

茶道与棋牌，是他生活的雅趣。暮年光景，他自有章法：晨起采买市井烟火，午后小憩方酣，便慢悠悠沏上一壶酽酽的铁观音。看茶叶在水中舒展沉浮，茶烟袅袅，时光仿佛沉淀。待茶香四溢，他便踱步芙蓉广场，在楚河汉界或牌局方寸间，觅得半日闲情。最温馨的，莫过于每周六清晨。他必早早赶往菜市场，拎回新鲜羊肉。一通通电话拨出，召唤散居县城各处的三个女儿、女婿。午时，小院便氤氲起羊肉汤的浓香，笑语盈门。饭毕，牌局登场。够级的酣畅、象棋的凝思，都不及四方城中的麻将声亲切。兴浓时，华灯初上，牌桌依旧。每人分得二十张扑克牌作“筹码”，输赢交割间，笑声伴着“进贡”的戏谑，直至清点完毕，决出当日“擂主”，方心满意足散去。

日常关切之外，他总不忘殷殷叮嘱：工作须勤勉踏实，为人当品行端方，持家要吃苦耐劳。尤是那句“少饮酒，酒多误事”的告诫，如烙印深深刻在晚辈心间。

　　最让人慰藉的是，在他生命烛火将尽的最后一个夏天，福建泉州的侄子、侄女、孙女、外甥女一行六人，迢迢数千里而来。血脉亲情，跨越山海，又得团聚。他强撑精神，亲自作陪，引他们领略了日照的金沙碧浪、青岛的栈桥风韵与五四广场的宏阔。这趟短暂旅程，仿佛是他为生命画上的温柔句点，实现了与故土亲人最后相见的夙愿。

叶落归根，树却长青。十年光阴流转，岳父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他的一生，如同故乡赋予他的名字——一片南国的叶子，飘落在北方的沃土，未曾长成遮天蔽日的巨木，却深深扎根，化作滋养大地的春泥。他的汗水渗入五莲的山梁沟壑，他的心血凝进饱满的种子，他的沉默与坚守，刻进了家人的深深记忆里。茶香淡去，牌声已远，唯有那勤恳、无私与对土地深沉的爱，如同不熄的星火，在岁月长河里静静闪烁，提醒着我们，何为平凡，何为不朽。

死者长已矣，生者常戚戚。谨以此纪念我平凡而可亲可敬的岳父。

成稿于2025年6月 文字有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