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里的暗香

漠漠水田飞白鹭

　　春节最后一天，我在杭州赏完梅，坐动车回丽水。

到站时，夜已深，窗外下着雨。走到高铁站出口，雨依旧淅淅沥沥，细细绵绵，将大地浸润得格外清新。我深深吸一口气，心底轻轻叹一声：自己的家乡，真好。

高铁站门口，出租车排成一条条绿色的长龙，车顶红灯点点，照亮晚归人的路。我也是其中一个归人，跟调度员说想找一位女司机，不为别的，只希望车厢里烟味淡一些，坐得舒服些。运气不错，等了三五辆车，便有一辆女司机的出租车停在面前。

她方脸，齐刘海，扎着利落的丸子头，穿着一件喜庆的红棉袄，朴实又精神。火红的棉袄，映着深夜里翠绿的车流，像一朵悄然绽放的红梅。

一上车，她笑着问候：“新年好！到哪？”

我也笑着回应：“新年好！到括苍路……”

她一听格外欢喜：“哇，真好，刚好同方向！我这是今天最后一趟了，送完你，我就回水阁的新房子去。”

说完，她打起表，车子缓缓驶入雨夜，她也轻轻哼起了小曲。

等候驶出出口时，她低声唱着《好运来》，怕打扰我，声音压得轻轻的；一曲唱罢，又缓缓唱起《城南旧事》的主题曲《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温柔的旋律在小小的车厢里轻轻飘荡，那份藏不住的好心情，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笑着和我聊起家常：“我们一家人都在路上跑。儿子白天配菜、送菜，晚上还要送外卖、开夜班出租车；他爸爸也在市场拉车送货。”

说起这些，她满脸都是自豪。我说：“真不错，劳动最光荣。”

正在这时，手机铃声响了。她接起电话，一听便是儿子的声音：“妈，我外卖送好了，准备回家。”

她轻声问：“今天赚了多少钱呀？”

儿子高兴得无以言表：“一百块哪！”

挂了电话，母亲脸上的欢喜毫不掩饰，那是发自心底的骄傲。

她接着说：“这孩子，是浪子回头啊。从前不懂事，走了弯路，如今总算踏实上进了。35岁的人，终于肯好好打拼。白天配菜送菜，晚上送外卖，我十点把车开回去，他再接棒开夜班车，一直到天亮，就想多挣点钱，把房贷还上。”

我听了心里很是触动。

历史上最有名的浪子回头，莫过于西晋周处。年少时横行乡里，被乡人视作祸患，后来幡然醒悟，改过自新，终成一代忠臣名将。真正可贵的，从不是从不犯错，而是懂得回头、愿意上进。眼前这个普通的儿子，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书写着最真实、最动人的“浪子回头”。

她又轻声说：“我们原本是偏远山村的人，如今一家人在经济开发区有了自己的窝，回家总算安心踏实了。”

我十分动容，温柔地提醒她：“孩子这么勤勉上进，真的特别好。但日夜连轴转，睡眠不足，身体会吃不消。钱可以慢慢挣，身体千万不能透支。”

我接着安慰她：“正如你刚才唱的《城南旧事》里说的那样：路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的；饭一口一口吃，总能吃饱的。就让孩子像骆驼一样，沉得住气，慢慢来，一步一步走，稳稳妥妥，比什么都强。”

她听完，真诚地对我说：“看着你戴眼镜就很有学问，像你这么有学问的人，还愿意跟我聊天，跟我们这么普通的人聊天，真的太感谢了。”

我心里一暖，连忙告诉她，劳动不分高低，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都值得尊重与倾听。

我又问：“孩子35岁了，成家了吗？”

女司机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呢，真希望他能早点带回一个女朋友。”

我说：“你孩子这么勤勉踏实，会有的，面包会有的，什么都会有的，放心吧。”

说话间，已到小区门口了，我付了26块钱。

她开心地说：“26，这个数字好，很顺。”

我问她平台要不要扣钱，她说不用，只交一点管理费，车子是自己的，一家人一点点拼出来、买起来的。

我由衷为她高兴。卸下行李，她还一再道谢：“谢谢你，陪我聊得这么愉快，新年好，马年吉祥！”

我也笑着回应：“也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我忽然想起王冕的诗句——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不正是千千万万这样平凡而坚韧的普通人，默默扎根、努力生活，才汇成了人间最动人的风景吗？

那暗香不在枝头，而在寒夜深处，在每一颗认真活着的心里。

春雨还在轻轻飘落。我望着那辆绿色出租车远去，车顶红灯在夜色里温柔闪烁，在心底默默祝福：这勤劳善良的一家人，好人一生平安，好运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