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览康百万庄园，‍（河南行6）

陈光辉

巩义康百万庄园（河洛康家），位于河南郑州市巩义市康店镇，背邙山、面洛水，与四川刘氏、山东牟氏并称全国三大庄园，国家4A级景区、全国重点文保单位。 康百万庄园始建于明中叶，康氏家族十三代延续400余年。晚清因慈禧西逃时康家捐巨款获“康百万”之称。跨越明清民国，逐步扩建为占地240余亩、总建面64300平方米的堡垒式建筑群。 康百万庄园兼具黄土高原窑洞与北方四合院，有33个院落、53座楼、73孔窑洞、1300余间房；四周筑寨墙，临街建楼、靠崖挖窑、临河设码头，集居、商、防于一体。“三雕”（砖、木、石）精美，留余匾为镇园之宝，承载河洛儒家商德文化。其主宅区、栈房区、南大院、祠堂区等十余部分，是研究明清豫商、中原建筑、民俗文化的重要实物遗存。2月21日，我们慕名游览庄园。 来到康店镇时，已是午后。远远望去，那片青砖灰瓦的建筑群依着邙山，面对洛水，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头沉睡已久的巨兽。走近了，才看见那道斑驳而沉重的黑漆大门，门不大，甚至有些窄小，与想象中的豪商巨宅颇不相称。可正是这道门，锁住了四百年的光阴。 穿过门洞，是一条三十余米长的斜坡甬道，昏暗深长。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头顶的穹窿投下明暗交错的余晖。那一刻，我们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向前走，而是在向后退，退回到某个久远的年代里去。对面的洞口泛着惨淡的白光，咫尺而又遥远，历史就这样被滞留在洞的那端。 走出甬道，眼前豁然开朗。寨上住宅区的一片广场上，南北两院遥相呼应。这里背依邙山，面临洛水，随形就势，居高临下。 手扶垛口向东望，洛水逶迤而过，虽不见当年康家船队的帆影，但那“船行六河，富甲三省”的盛景，似乎还隐隐地回荡在这山水之间。据说，当年康家的船队离家十里就要鸣锣报喜，沿河船只奔走相告：“康家的钱船回来了”。那是何等的排场与荣耀。 信步走进北大院，这里由“花楼重辉”“秀芝亭”等五个院落组成，是康家历代子孙的居住区。院落之间，或曲径勾连，或花厅相通，移步换景，层层洞天。正应了那句“庭院深深深几许”。我们这才明白，所谓“深宅大院”的“深”，不仅是空间的纵深，更是时间的沉积。 最让我们驻足的，是那块悬挂在主宅区的“留余”匾。匾形独特，上凹下凸，如一面展开的旗帜。上面的文字取自南宋王伯大的《四留铭》：“留有余，不尽之巧以还造化；留有余，不尽之禄以还朝廷；留有余，不尽之财以还百姓；留有余，不尽之福以还子孙。”短短数语，却道尽了康家富过十二代的秘密。它不是教人如何进取，而是教人如何“留余”——凡事留有余地，不尽方是长远。 这让我们想起康家那些赈灾救荒、修路建桥的义举，想起他们烧掉百姓借据的故事。原来，真正的财富智慧，不是聚敛，而是散放；不是占有，而是回馈。 在另一个院落里，我们看到了那张传说中的楠木顶子床。通体金丝楠木，多层镂空雕花，据说是十个工匠耗费一千七百多个工日、历时近五年才制成。床柱雕成竹节状，象征竹报平安；中间福禄寿三星，寓意福寿安康。精致得让人屏息，华美得令人咋舌。可不知怎的，站在床前，我们想到的不是康家主人的安逸，而是那些深锁闺中的小姐们——“康门内宅深似海，从此小脚阻闺门”。那些繁复的雕花，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 院子里还有两株三百年的葡萄树，乾隆年间所植，一似龙，一似凤，被称为“龙凤呈祥”。至今七月仍硕果累累。树下有石桌石凳，想见当年夏夜，康家人曾在此纳凉品果，谈诗论画。还有一株上百年的桂花树，虽不是花期，枝叶间却仿佛还萦绕着旧时的香气。 康家的传奇，始于明末。据说李自成攻占洛阳，诛杀福王，李妃落难被康家收留。后来康家十一代传人康惠与李妃之女结婚，自此康家日渐兴盛。这桩婚姻，民间戏称为“糠（康）有猪（朱）得以茁壮，猪有糠得以尽其用”。玩笑归玩笑，康家确实从此走上了“头枕泾阳、西安，脚踏临沂、济南；马行千里不吃别家草，人行千里尽是康家田”的鼎盛之路。 最盛时，康家拥有土地十八万亩，船行洛河、黄河、运河、沂水、泾水、渭水六河，垄断了陕西的布市，取得朝廷军需订单，兼营盐业、粮食、棉花，几乎打通了整条中原商路。到了清朝末年，八国联军入侵，慈禧太后西狩回銮，途经巩县，康家捐资一百万两白银迎驾，慈禧一句“没成想，这山沟里还有百万之家”，便有了“康百万”的称号。 可再大的家业，也敌不过时代的风雨。民国以后，康家逐渐衰落。建国后，庄园被收归国有，三分之一用作政府办公、学校和邮局，三分之二分给了贫农。如今我们看到的，只是当年的三分之一。那些散落在村庄里的康家旧宅，早已被水泥瓷砖所替代。 离开时，夕阳正照在“船行三省当思创业”的对联上，字字千钧。回望那片层层叠叠的屋宇，我们忽然觉得，康家留给后世的，不是那些精美的雕梁画栋，不是那些炫目的金银财宝，而是那个“留余”的道理。万事留有余地，方是长久之道。这个道理，写在匾上，刻在石上，也印在每个来过这里的人心上。 邙岭横云护古庄，洛波流韵浸书香。留余一匾传家训，不羡千金羡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