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毛钱的压岁钱

逆风飞扬

　　母亲三周年之际，我跟着哥哥去了曾经长大的老院。

推开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一阵刺耳的“吱吱哇哇”门轴转动声就灌进了耳膜。哥哥摸着那根细长的早已经分不清楚颜色的电灯开关线绳，“啪嗒”一声，那只电灯泡就亮了。

落满灰尘的灯泡并没有把房间照亮多少，只看清了灯下的那一点黄。靠墙根处，是一个两边堆放着杂物、中间放着祖宗牌位的水泥条板。条板下面，有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箱。虽然木箱上面覆盖有一张报纸，但灰尘已经完全覆盖住了上面的文字。

我轻轻地打开木盖，东倒西歪地竟躺着几本书，上面也落满了一层灰尘，好像在无声地诉说着流年的孤独和寂寞。我抽出一本，在条板子上轻轻地拍打一下，顿时一股呛人的味道直扑鼻腔。我用手又抹了一把，只见小时候我在书店购买的那本《海岛女民兵》赫然映入我的双眼。我慢慢地翻看着，回想着，猛然发现书的中间竟还夹有一张一毛钱的人民币。

　　我来回翻看着这一毛钱，大脑也在飞快地旋转着，思索着，这是哪一年的事情？我怎么会把它夹在书里而忘记花掉的呢？

我的眼睛有些迷离，大脑在沉睡的记忆里一点点地搜寻着、打捞着。慢慢地，我的耳边仿佛响起了一阵的鞭炮声，想起了母亲那满是老茧的手握着的这一张有些皱折的一毛钱旧币。那一刻，我仿佛推开了被岁月淹没了久远的大门，一下子梦回到了五十多年前的大年三十晚上那个温馨的场面。

除夕晚上，当忙碌一天的母亲坐下来准备吃饭时，看到她最小的儿子，还在眼睛巴巴地看着她，母亲顿时就明白了我的心事，转身走到卧室，右手在玉米缸里摸了摸，很快就拿出了一个叠成小老鼠一样的手绢。母亲慢慢地打开，里面又是一个用塑料纸包着的小包，然后又抖抖缩缩地从几张纸币中抽出一毛钱，递到了我的手里。

这时我看到母亲包里的钱，并没有什么大面额的票子，都是一张一张的一分、二分或一毛的纸币，再还有几个一分、二分的硬币。

　　我是吃惊的。因为我知道，那时候家里的钱都是父亲掌管的，母亲手里不可能有多少钱。但当我看到母亲毫不犹豫地用她那裂开着一道道伤口的手，抽出那张最大的面额一毛钱递到我手心时，我的心还是很高兴地刺激了一下。这是母亲攒了多长时间才攒下的这一点点毛毛钱、分分钱，可母亲却毫不犹豫地就把那张最大面额的纸币给了她最小的孩子，作压岁钱。

我拿到了一毛钱，而且还是当天收到的最大的压岁钱，心里自然非常高兴了。先是在巷子里从这头跑到那头，又是看到谁就开心地告诉人家，“我现在有钱了。”甚至到了夜晚，我还是兴奋地睡不着，竟然两三次起床，把装钱的口袋打开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这才重新爬上床，可还是睡不着了。

　　一毛钱，在上世纪的70年代，无论对母亲还是对我来说，那都算是一笔不小的钱了，它能帮助我们办很多的事情。我可以用一毛钱买三支铅笔、可以买两支圆珠笔、一个半本子或一两本小人书；可以买十粒水果糖、买一盒半甩炮、三根冰棍；对母亲来说，那作用就更大了。可以帮助家里买五盒火柴、一斤半盐、一斤半醋、两个鸡蛋。所以，母亲给了我一毛钱，如果按现在的比率计算，就相当于给了我20元钱。这对于当时我的家庭、对于辛辛苦苦、任劳任怨、劳作一年的母亲来说，那一毛钱却真的有很大的用途。

那时生产队是按男女劳力出工计工分的。干一天才计10个工分，按当时情况，年底折合成钱，好一点的生产队才折合成三四毛钱，差一些的就是一两毛钱。父母要挣下这一毛钱，就必须辛辛苦苦地劳动半天。由此可想，那时农民的日子过得是多么艰难。

我看着手里的这一张放了五十多年的一毛钱，仍然没有想明白，又是春节，又是难得的一毛钱，我怎么当时就没有花掉的呢？我记得奶奶、父亲给我五分钱时，我立马就跑到了供销社，买了自己喜欢的甩炮，扔得身边“啪啪”作响，怎么母亲给我的一毛钱，我怎么就没有花掉呢？怎么就会把它放在书中了呢？是忘记了，还是那时想用这一毛钱再买一本打仗的书？抑或还是想用这一毛钱买一些别的自己喜欢的东西？

　　一毛钱，无论对自己、对家庭来说，我知道都不是一个小钱，也知道父母一天天挣钱的辛苦，所以童年的我，也总是力所能及地做一些事情替父母分担。如放学路上碰到废铁、废玻璃和废缸瓦就会捡回来；夏天到树林子里捡知了壳；参加学校的割青草活动，晒干之后卖给生产队的饲养室去，……现在想想，那时候挣得每一分钱、每一毛钱，都是满满的汗水。

小时候最期盼、最快乐的事情就是夏天手里能有二分钱去买一根冰棍，过年时能够买串的鞭炮。可不过年过节的，向父母要二分钱也是很难要到的。虽然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有奶奶、母亲宠着，但每次要二分钱也是我多次央求之后她们才同意的，而且每次给我时都很带有喜剧感。

只要我一要钱，奶奶或母亲就会把扫帚拿过来，让我闭上眼，说要给我扫一扫才能扫出钱来。然后嘴里一边念着什么“咒语”，一边趁我不注意，像变戏法似的，就从哪里“扫”出来了二分钱，一边说，一边就递到了我手里；有时想吃好东西了，奶奶或母亲也是如此做法。现在想想，那时真的非常有意思，自己也很天真，但的的确确却让我对奶奶或母亲的做法充满了一种神秘或向往，也让我对家里的那把扫帚感到好奇。记得我每次听奶奶或母亲念“咒语”时都特别认真，想听清楚她们到底念的是什么；也曾经一边扫，一边有模有样地念叨着，可惜自己却从来没有奶奶或母亲那样的“幸运”，扫了很多次，也没有扫出什么钱或好吃的。

　　哥哥没有说话，可能也在帮我回忆着这一毛钱的前世今生，可一毛钱的主人我都不知道，哥哥怎么会知道他弟弟偷藏的这一毛钱的秘密呢？

这张一毛钱的正面，印有六七个农民装束的人。走在前面的是两个女子，一个戴着草帽，扛着铁锨，一个手提喷雾器；后面四个男子有的挑着担，有的扛着锨，正朝气蓬勃地走在充满希望的田野上。看着、看着，我的双眼落泪了，我的父母不也是千千万万个农民中的一员，为了他们的孩子能过得好一些，为了自家的日子能过得好一些，每天没明没夜地劳动着、饿着肚子奉献着。

　　哥哥对我说，父母他们这一代人真的太不容易了，一分钱、二分钱地攒，一分钱、二分钱地抠，把分分钱换成毛毛钱，把毛毛钱换成一元一元钱……日子过得那么艰难，却从来没有诉过苦，没有讲过累，没有亏待过我们姐弟四个，把我们一个个地拉扯长大。现在我们自己做了父母，才理解了他们那一辈人挣的每一分钱、每一毛钱都太不容易了。那是最辛苦的钱，也是最干净的钱，只是那个年代真的太穷了，父母过得太苦了。

我望着手里这一张又旧又有许多折痕的一毛钱，突然感到喉头有些哽咽，有一种想哭的感觉。我的童年时代，使用的基本都是毛票分票，如果不是过年，母亲怎么可能会给我这一毛钱？而这张一毛钱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人的手，才传到了母亲手里；母亲又不知道攒放了多长时间，过年时才给了她最小的儿子；而我又经过了近四十年的时间，才又发现了这张一毛钱的纸币。过去的日子，想一想，满眼都是泪水，满肚子都是辛酸，但这一毛钱的压岁钱，却又是母亲给我的一份满满的爱。

　　一毛钱能买十粒糖的时代早已经过去了，现在想吃什么糖就有什么糖，可我现在却找不到吃糖的开心和幸福了；我现在找到了母亲过年时给我留下的这一毛钱压岁钱，找到了童年时期满满的幸福回忆，可我现在却找不到我的母亲了。

小时候，我哭着哭着，就笑了，因为母亲能给我变出许多自己想要的东西；现在我笑着笑着，就哭了，因为母亲不见了，母亲的爱也不在了。

一毛钱的时代，是一段艰难的岁月，也是一段满满的回忆，但那时的家里太穷了，父母太辛苦了，我再也不想回到那个贫穷的过去。

同龄的你，还记得小时候父母给你压岁钱的情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