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土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我这鞋底子，刮下来能种二亩麦。

不是玩笑。在驻马店活了七十八年，脚底下沾的土，旱地土、水田土、岗坡土、洼地土，一层压一层，压成了鞋底子上硬邦邦的泥板子。用镰刀头刮，刮下来的土面子，闻闻——有芝麻开花时的那股甜腥气，有收麦时扬场腾起来的细尘，还有埋人的时候，坟头新土那股涩。

头一回下地，是1949年秋天。刚解放，分了地，爹领着我到自家地头，蹲下来抓了把土，攥得紧紧的，攥得指节发白。他说，娃，这是咱的了。那年我七岁，不懂啥叫“咱的”。只记得那把土从他指缝漏下来，细面面，黄腾腾的，落在我光着的脚背上，烫了一下。

后来就一辈子没离开过土。

确山的岗坡地，种麦子，麦穗沉得压弯脖子；薄山水库边上的洼地，种水稻，稻穗黄的时候，一片金汪汪的；自家院子的二分地，种芝麻，开花时节香得蜜蜂打转转。春天播下去，夏天锄草，秋天收回来，冬天把土养着。一年一年，土养着我，我养着土。

最疼的那年，是1975年。八月，发大水。老天爷像漏了，一盆一盆往下倒。板桥水库垮了，水下来的时候，我在坡上放牛，眼看着水把村子一口吞了。牛冲走了，房子冲走了，爹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板也冲走了。水退以后，我回到那片地，蹲下来抓了把土，攥着，攥着，手抖得厉害。

那把土还在，就是啥都没了。

后来就在那片地上重新盖房，重新种地，重新活。土还是那把土，黄腾腾的，攥紧了硌手，可它养活人。

再后来，儿子要去南方打工。走那天，他在村口站了半天，忽然蹲下来，脱了鞋，往鞋里装了一捧土。我说干啥。他说带着，怕想家。他走了，我站在那儿看他的背影，看着看着，眼睛花了。

如今他回来盖了楼，非要我住楼上。我说不，住楼下接地气。他还跟我犟，说楼上亮堂。我说亮堂有啥用，脚挨不着土，心里不踏实。

昨儿个又去地里转了一圈。麦子刚出苗，绿莹莹的，一行一行，像排队似的。蹲下来抓了把土，攥着，攥出汗来。那汗渗进土里，土变深了，黄变黑了。

站那儿往远处看，薄山水库那边，雾蒙蒙的。宿鸭湖那边，日头正落下去，红彤彤的，把地都染红了。这地我看了一辈子，看不够似的。

今早鞋底子又厚了一层。蹲门口拿镰刀头刮，刮下来一小堆土面子，拿手捧着，闻闻。

还是那个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