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图片:雨剑<div>美篇号:745161</div> <p class="ql-block">题记—— </p><p class="ql-block">青砖不语,围屋无言。</p><p class="ql-block">风过百年,仍在诉说</p><p class="ql-block">一场跨越山河的迁徙,</p><p class="ql-block">一段刻进骨血的乡愁。</p> <h1></h1> 推那扇斑驳木门,吱呀一声,千年足音忽入耳畔。伫立惠州惠阳秋长木公幌客家围屋前,时光倏然凝驻。这座1752年始建的老屋,历两百七十余载风雨,依然气宇轩昂,似沉默长者,守望客家千年漂泊与坚守。 “先生,进来坐吧,这屋子虽老,骨架却还结实着呢。”<br>一位白发阿婆坐在竹椅上做手工,笑着朝我招手。她的客家话软软的,像山涧溪水,清亮又温柔。 跨进门槛,青砖黛瓦的气韵扑面而来,古色古香间,恍若叠印南岭千年清霜。围屋内格局令人惊叹——三堂四横两围龙,一百余间房舍错落勾连,经纬相生。阿婆说,她祖先是从河南搬来的,这屋子,便是落地生根的证明。 “我们客家人啊,像这围屋。外面看着硬邦邦,里头可暖和着呢。”<br>她引我步入中厅。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上洒下跳动光斑。恍惚间,两百多年前某夜忽现眼前:客家人先祖围坐于此,唱着黄河故地乡音的客家歌谣,抚平迁徙路上的风尘。 阿婆讲起先祖往事,语调里满是沧桑。乾隆年间,中原大旱,田裂粮绝,兵燹四起。先祖扶老携幼,驾破车南迁,经鄂湘,终抵惠州。“一路上真苦啊!”阿婆声颤,“白日踏泥,夜宿车中;饥啃干粮,渴饮山泉。最苦是雨天,雨水透车,一家人唯有紧紧相拥,以此相偎取暖。” 听着这番讲述,一幅画面在眼前清晰铺开:一群衣衫褴褛的旅人,在泥泞中踽踽前行,眼中既有离乡的惘怅,更藏着对陌生他乡的热切期盼。正如清代黄遵宪《己亥杂诗》所咏:“筚路桃弧展转迁,南来远过一千年。”客家人的迁徙史,本就是一部以血汗书写的家国史诗。 正午,便在围屋改造成的“鹏城饭店”用餐。同行友人笑言,客家菜一如客家话,沉淀着漫长岁月:它是中原先民南迁后,与岭南水土交融孕育的饮食文化,讲究清鲜本味、醇厚香浓,海内外游子一尝,便足以勾起心头故园情思。<br><br><div><br></div> 盐焗鸡、酿豆腐、酿春卷等数十种佳肴次第登场。佳肴入席,笑语传梁——源自数百年前的古法手艺,让每一缕滋味都浸着岁月沉香。 “来,尝尝我们的客家糯米酒。”<br>客家服务员启开酒坛,琥珀色酒液倾出,醇厚酒香瞬间弥漫。轻抿一口,甘甜入喉,既有襄阳老家米酒的熟悉韵味,又多了几分岭南水果的温润果香。 众人皆赞盐焗鸡风味独到。金黄酥皮之下,肉质嫩滑多汁。皮微焦而脆,肉弹牙而韧,终化为满口回甘。而我,尤爱酿豆腐。 <br>酿豆腐的故事,是客家人的生存智慧。相传南迁之后,南方少麦难作饺子,先民遂以豆腐代皮,酿入肉馅,成就这道传世佳肴。一块寻常豆腐,竟能将北方故土的念想,包裹进南国山水的温润里。 朋友特别爱吃梅菜扣肉,一边吃一边感慨:“梅菜清爽,五花肉肥美,在嘴里一搭真是绝了!有点像我们襄阳老家的米粉蒸肉和蒸红肉,但这里面还藏着客家人那种久久不散的思乡情,吃着吃着心里就暖起来了。” 客家服务员听了笑着说:“这梅菜啊,可是客家人的宝贝呢。以前南迁途中,新鲜菜不好带,只有像芥菜、雪里蕻这种腌过晒干的能存得久,慢慢就成了下饭的当家菜。现在日子好了,但这个老味道,一点都没变。” 暮色渐临,漫步围屋青石板路,指尖轻拂斑驳墙痕,恍若触到唐宋的烽火、明清的晨昏。四角碉楼兀立,沉默守望这片百年老屋。惠州友人告知,碉楼既是防御工事,更是精神图腾:“先祖用它护佑家人,也借围屋凝聚宗族。无论身在何方,望见围屋,便知此处有亲可依。” 一间厢房的白墙上,悬挂着一幅横匾,一行褪色墨迹映入眼帘:“日久他乡即故乡。”<br>天井院里,暮色正柔。一位精神矍铄的阿公坐在竹椅上,做着客家人的手艺活,面前一壶茶,烟气袅袅。他见我们盯着那幅字端详,缓缓开口:“这是我祖父留下的。当年祖父自南洋归,居围屋三月,临行挥毫落墨。” 阿公招呼我们在石桌旁坐下,续了茶,聊起“客家人”的由来。他说,这个名字本身就藏着“客居他乡”的故事。祖先大多来自古代中原,因战乱饥荒,一路向南迁徙,在江西、福建、广东落地生根,与当地原住民慢慢融合,形成独特的客家民系。 “客家人,走到哪里都不忘根,却也能把他乡当作故乡。”阿公指了指远处山脚下的村落,“就像这围屋,一面圈住漂泊的足迹,一面拥住滚烫的根脉,生生不息。你看这一带方圆百里,十个人里有七八个都是客家人。往上数几代,都是从这条路上来的。老一辈常说,客家人的故事就像老围屋一样,经历多少风吹雨打都依然挺立。靠的是那股韧劲和智慧,在他乡也能扎下根、建起家;也靠着包容和开放,把中原和岭南的文化融在了一起……” 阿公的一席话,让身边这幢百年老屋愈发有了温度。它经历多少风风雨雨,托举着客家人勤劳坚韧的脊梁。这是从未远去的故园,藏在每一缕炊烟里,栖于每一个温暖的日子里。 夕阳西坠,围屋炊烟袅袅,如条条白练,缠绕在黛瓦之间。阿公和阿婆立在门口相送,身影在暮色里被拉得悠长。<br>“再见,你们有空再来啊!”<br>身后传来两位老人家的声音,裹着客家人特有的淳朴热忱。我们挥手相别,心中竟是依依不舍。 夜幕四合,华灯初上。伫立惠州街头,人潮熙攘,忽有所悟:每一位客家人身上,皆印着围屋的印痕——外韧风骨,内柔温情;既能安身新境,亦不忘古老根脉。客家人,无论走到世界哪个角落,围屋都是心中的图腾,客家话就是灵魂深处的乡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