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当水击恒久远，日日自游一千米

菲特

《泳者吟》 莫道鬓霜枕寒流，浮沉百试向真求。 肩髋同转破碧水，压胸收腹定中流。 鞭腿打出花两朵，抱水推月一弯秋。 敢问自由何处觅？身合水浪率性游。 玻璃门楣上“倍力健身”四个字被擦得透亮，似乎映出我穿泳裤、拎包、头发滴水的样子。门内前台、器械、绿植，都熟悉得像老邻居。可我眼里只有一条路：穿过大厅，绕过瑜伽垫，推开那扇标着“泳池”的门。 招牌上“按月付费安心消费”几个字，我早不细看，只认得那抹蓝，和泳池底一模一样的蓝，蓝光在暮色里浮起，像一尾游动的鱼。 我推开门，玻璃上似乎闪回我湿发的样子——不是刚游完，是十二年来，每次推门时都有的错觉，水汽未散，呼吸还带着池水的微凉。门一开，水气扑面；光也变了——是水光，是池壁灯光在水波纹里幻化成的碎金箔。 前台姑娘笑着冲我点头，我朝她晃晃手里的会员卡和游泳袋——里面装着泳镜和一块旧毛巾。跑步机上有人喘息节奏均匀，像我每次入水前的深呼吸。 我不去器械区径直往里走——那条通往泳池的走廊，十二年踩出了一种本能：左脚抬、右脚跟，第三步，耳畔已是水声潺潺。 十二多年以来，四千多次入水，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下水时一样兴奋——如水温柔，似稠丝滑包裹住身体。因为水记得你，你也认得它。 浅水区1.2米。我站在池里，触手微凉。二岁的娃儿跳下去之前，总要停半秒：看一眼池底蓝砖、看一眼浮标，望着我，她心底在忐忑，眼里是犹豫，在我鼓励下终于，扑通跳下，溅起一片水花。随即，银铃般的笑声响起。 运动塑美，她自成光 吾娃勇敢又倔强，有模学样以本能学会了蛙泳，某一天，突然扑腾起自由泳，还能两侧换气——虽然姿势不咋滴但却令人称奇。娃的自由泳打腿速度比爷游得快！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去询问游泳教练…… 教练说：这很正常。业余水平的成年人与孩子比赛打腿，其柔韧，轻盈和浮力远不如孩子，此时成年人自以为是的经验——一味使蛮劲，在水中反倒形成阻力，抵消拖慢了你游进的速度。欲速则不达，诚不我欺也。 池边那人弯腰，手刚触摸到水面。我认得那个姿势——是准备跳、不是玩，是蓄力、不是慌张。我游过去，与她擦肩，暗中提供保护，水波轻轻，簇拥着我们，游向各自的远方。 她下水，我返程，一千米，从来不是孤身横渡，而是日日相逢亦相伴：与水，与自己，或与娃，与这十二年里从未干涸的那一池璧蓝。 我观娃儿多矫捷，娃儿视我当愈壮…… 有人在跑步机上追着数字跑，我在水里追着自己的影子游。磁铺地砖凉，窗外阳光亮，水底却幽兰。奇怪的是，我从不觉得它们是割裂的对立，因为——水呈另一番光，池是另一种地，好健身人，同频共振享惬意。 我是去程自由返程仰，两组动作换一口气。游到第二、三百米，皮肤发热；第四、五百米，耳朵灌满水声；顺着自己的节奏慢游，九百米、一千多米——似乎闭眼睡着了，惟剩水过皮肤的丝滑般愉悦。 冬令时节，游泳的人少，泳池静得落针可闻。泳道线浮在水面，像五线谱，而古稀之年的我是少数几个日日来弹拨音符的人。 救生圈挂在墙上，梯子斜插在池边，它们不说话，但十二年里，它们见证过我水温26度时发抖的皮肤；见证过我学练自由泳手脚无措时的尴尬；也见证过我返程仰泳漂浮时的惬意——看灯光人影水波，荡漾成一片星云。 泳池大理石墙、四壁无影。我身在水中滑行，像一根转动的圆木。救生圈是橙色的，防滑垫是蓝色的，灯光白炽如雪——颜色清爽，我动作也干净：转肩胯、抱推水，提肘转头换口气；亦或波平蛙，蹬夹水，伸臂滑，下压划肘夹…十二年没变过节奏，变化的只是游泳动作，谁游的好便请教谁！能不进步？ 广告牌语：不囤年卡！月付起享恒温泳池！ 我笑了，恒温？我早忘了水温高低又岂计较冷热。十二年里，春寒料峭游，三伏秋溽游。水温恒不恒，不如心恒。倒是那句“日日自游一千米”像一句网红自律豪横语，推着我每天都到倍力健身会所去打卡。 图.文/菲特.大福星润色/AI 丙午赤马小年夜于金陵石城集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