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的变迁

Sun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傍晚的风裹挟着凉意,门锁轻响,儿子拎着个印有品牌标识的纸袋跨进门来。他将袋子往我手里一塞,带着几分歉意说:“爸,生日那天出差,没陪您吃饭,给您买了双鞋,别嫌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接过袋子,嘴上虽念叨着:“嗨,买什么鞋嘛,柜子里那几双还跟新的一样,净花些冤枉钱!”手却不由自主地拆开了包装。鞋盒里,一双“耐克”板鞋静静地躺着,白色的鞋底,黑色的勾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我迫不及待地穿上,脚感轻盈,贴合度恰到好处,走起路来,仿佛脚下生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一边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一边继续“抱怨”:“你看,去年你们单位开运动会,配发的“阿迪”给我了;前年去甘南旅游,给我买了夏款‘耐克’;今年又用你们单位的福利指标买了‘斯凯奇’……这又来一双!我这脚,都快成了‘品牌展示架’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儿子倚在门框上,看着我略显滑稽的样子,只是笑着,那笑容里满是理解和宠溺:“爸,您慢慢穿,慢慢穿,好鞋得配好心情,穿坏了我再给您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看着儿子年轻的面庞,听着这熟悉的话语,我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这满柜的鞋,这轻盈的脚感,若是放在几十年前,简直是天方夜谭。那时的我,连拥有一双像样的鞋都是奢望,更别提这琳琅满目的选择和舒适的体验了。我低头看着脚上这双崭新的“耐克”,心中五味杂陈,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油然而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时光回溯到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那是一个被饥饿和匮乏笼罩的年代。粮票、布票,这些如今已成历史的名词,却是当时生活的全部。父亲微薄的五十多元工资,是全家五口人的命脉,要养活我们哥仨,还要应付那清汤寡水的三餐和补丁摞补丁的衣衫,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那个连温饱都成问题的岁月里,脚上的鞋子,成了最奢侈的负担。记得那时,一双“回力”球鞋简直是天价,二哥脚大,穿44码的鞋,一双就得七块多钱,这七块钱,几乎是我们全家一个星期的“活命钱”!为了省下这笔巨款,我几乎没有穿过回力球鞋,脚上穿的都是街边鞋铺里用废弃轮胎胶皮做的布鞋。鞋底硬邦邦的,像块铁板,走起路来咯吱作响,硌得脚心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一双鞋,我四季不分地穿着,直到鞋面磨破,鞋底磨薄。大脚趾和二脚趾,像两个调皮的孩子,相继从破洞里“亮相”,脚后跟也不甘寂寞地探出头来,感受着寒风的凛冽。最狼狈的一次,是在放学的路上,鞋底和鞋面彻底“分家”,像两条叛逆的小船,各自为政。我无奈地蹲下身,解下早已磨毛的鞋带,一圈圈地缠在脚背上,勉强将那“不听话”的鞋底绑住,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家。那时的我,并不懂得什么是羞耻,只觉得,能有一双鞋穿,已是莫大的幸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七十年代初,我进了四方机厂,成了一名操作摇臂钻床的工人,开始的一两年,月工资只有21、23块钱。满心以为端上了“铁饭碗”,穿鞋的难题就能解决,可领劳保用品时却傻了眼——只有一条背带裤、一副眼镜和两只套袖,唯独没有劳保鞋。那一刻,心里的失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机械加工车间的地面常年被机油浸润,油光发亮,即便机床前铺了木板,也早被油污浸得湿滑。每天开工前,我们都要撒上木粉吸油,可鞋底还是免不了和油污亲密接触。那时穿的胶鞋,没几天就被油“吃”得变了形,鞋头和鞋跟像小船一样翘起来,走路时鞋底“啪嗒啪嗒”地拍地,既难受又难看,一双鞋没穿多久就彻底报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后来市面上出了一种“白边鞋”,鞋底是白色塑料的,沾了油也不翘,价格也便宜,大家都抢着买。可这鞋底太薄,车间里飞溅的铁屑温度极高,轻轻一烫就穿了底,脚底板随时可能被烫伤,穿着它干活,总得提心吊胆。每次在食堂吃饭,看到锻工车间的老师傅们脚上蹬着厚实的翻毛皮鞋,我心里就忍不住羡慕——那鞋底厚得像砖头,鞋帮硬挺挺的,看着就踏实,可那对我们机加工的工人来说,简直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八十年代初,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了工厂,经济状况也渐渐有了起色。我调到了工厂机关工作,工资涨到了每月47块钱,穿鞋的窘迫总算缓解了不少。市面上质量好的皮鞋不多,我那个在青岛皮鞋厂工作的老同学被我派上用场。我约上办公室的几个同事,兴冲冲地跑到厂里,托他帮忙定做皮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因为有这层“关系”,厂里的老师傅特意挑了上好的牛皮给我们做鞋。那时候,三接头的黑皮鞋可是身份的象征,是那个年代最“硬核”的标配。我记得清清楚楚,一双鞋要34块钱,几乎是一个月的工资,妥妥的“奢侈品”。所以,这鞋买回来后,大家都宝贝得不得了。每天下班前,我都会拿出鞋油,把鞋面擦得锃光瓦亮,连鞋缝里的灰尘都要抠干净。为了耐磨,我还特意在鞋底钉了个马蹄铁,走在办公楼的水磨石走廊上,发出“咔、咔、咔”的清脆声响——那声音,在当时听来,简直比什么音乐都悦耳,每一步都透着一种踏实和体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光阴似箭,转眼间九十年代的钟声已然敲响,我也迎来了职业生涯的新篇章——调入工厂公安处工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公安处依照规定配发了全套制服,从夏装到秋装、冬装,短袖、长袖、外套、棉大衣一应俱全,连皮鞋都配备得妥妥当当。彼时服装主色调以草绿色为主,后来逐渐过渡到蓝色系,每一季的着装都承载着时代的印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皮鞋更是讲究,两年配发一双,皆是正规军工厂生产的“三接头”牛皮鞋,皮质厚实、做工精良,穿在脚上沉稳又踏实。换上制服,蹬上这双“三接头”,一种强烈的职业荣誉感油然而生——车间巡检时步伐稳健,现场勘查时细致严谨,防火演练时雷厉风行,每一步都走得踏实有活力,曾经困扰许久的“穿鞋问题”彻底画上了句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随着岗位工资制度的推行,大家的收入普遍提高,生活水平也迈上了新台阶,上班时穿着公家配发的制服,精神抖擞;下班后换上自己购置的皮鞋,步履轻快,生活与工作的界限,便在这双鞋的更替间悄然分明。</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新世纪的曙光穿透晨雾,生活骤然被注入斑斓色彩。当工资条上的数字从几十块跃上千元大关,"吃饱穿暖"早已成为最朴素的过往,一双轻盈舒适的"旅游鞋"映入人们的眼帘——那实则是运动鞋的别称,正以舒适姿态重塑着行走的时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亦在这股浪潮中,拥有了第一双耐克运动鞋。黑色鞋面如深夜静谧,白色鞋底似初雪洁净,鞋侧一抹红勾如破晓的霞光,穿上它,脚掌仿佛被云朵托起,每一步都踏着轻盈的韵律。这双鞋成了我丈量世界的忠实伙伴:在西藏高原,它伴我踏过经幡飘扬的山口;在呼伦贝尔大草原,它载我感受着绿浪翻涌的壮阔;在海南的椰风海韵里,在宝岛的秀美山川间,它始终以温柔的包裹,让每一次落脚都成为与大地的亲密对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从六十年代穿不起鞋,到七十年代的布鞋、九十年代的"三接头"皮鞋,再到如今这双跨越山海的运动鞋,鞋履的变迁已然是物质丰盈的体现。当行走不再被束缚,当脚步能够自由地奔向远方,脚上的鞋子便成了生活中生动的注脚——它承载着我对生活的热望,也表达了祖国从温饱走向富足、从封闭走向开放的铿锵足迹。</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