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记——霞浦一分五十二秒

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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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中午，我们离开浙江仙居神仙居景区，向福建霞浦出发。280公里的路程，导航显示约三个半小时。

行驶途中导航显示沈海高速上多处拥堵，我们提前在福鼎某出口下了高速，沿着国道228前行。

这条路时而与县乡道重叠，穿镇过村，走走停停。

太阳渐渐西沉，经过牙城镇时天已全黑，山路变得愈发难行——狭窄的盘山道，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车灯照过去，只能看见一片黑洞洞的虚空。

山里的黑是纯粹的黑，没有任何反光，车灯光束像被黑暗吞噬，前方偶有弯道标识在夜色中孤独地闪烁。

我握紧方向盘，手心渗出细密的汗。

不知开了多久，我们在一个叫凤阳村的村子里停下来歇息。推开车门，山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冷。

我抬头仰望，满天繁星如碎钻洒在深邃的天幕上，银河隐约可见，那么近，仿佛伸手就能触碰。

侄女欣怡忍不住“哇”地叫出声——在城里长大的她，从未见过如此璀璨的星空。那一刻，盘山路的惊险与疲惫，似乎也被星光洗去了一些。

到达霞浦三沙镇的民宿，已接近晚上8点。最后100公里的山路，竟开了四五个小时。

民宿老板端来两大碗热气腾腾的海鲜面，面条筋道，汤汁鲜美，蛤蜊、大虾、青菜满满铺了一层，暖透了身心。

他建议我们明早5点半起床，步行两公里去花竹观日一号看日出。

大年初三清晨，我们踏着朦胧的晨光走出民宿。山路上行人渐多，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我大步流星地超前赶，等到了观景台，上下早已人山人海。

台阶上密密匝匝站满了人，我一边说着“家里人都在上面”，一边从人缝里挤了上去。

前面站了两三排，我高举手机拍下第一张照片时，时间是6:09。

海面远处山峦上方泛起一片暗红，渐渐亮起来，可随后天光又暗了下去——没有低云，却有一层薄薄的海雾。

“看不到了！”“哎哟！”人群里弥漫着失望的情绪。我前面一位七十多岁的高个子老先生，在6:31分断言“肯定看不到”，转身离去。

我赶紧挤到第二排，前面两位女同志个子不高，视野豁然开朗。不到最后一刻，我绝不放弃。

等了约莫两分钟，“哇，出来了！”一声欢呼炸开。我定睛望去，正前方远山顶上露出一个红点，赶紧打开手机拍摄。

红点慢慢扩大，变成月牙形的红饼，又逐渐饱满，一半金黄一半橘红。

就在这红日初升的背景下，忽然一个黑点闯入镜头，晃来晃去，非常违和。

“无人机啊！”一个男人的声音。

“无人机走开！”“哪个人这么没素质！”女游客们操着江浙口音纷纷谴责。

一阵狂轰乱炸后，无人机悻悻飞走了。人群的焦点重回日出。

红日慢慢上升、膨胀，最后猛地一跳，完全跃出山顶，一个橘红色的圆盘完整呈现。

人群爆发出长长的欢呼声。太阳上方形成一片扇形云霞，同样橘红，但被薄雾笼罩得柔和朦胧。

我手持手机，悬在空中，屏住呼吸，完整记录下这1分52秒的盛景。

花竹观日一号直面东海，视野几乎无遮，远处群山连绵，近处滩涂上紫菜海带架纵横，几座小岛零星散布。

薄薄的海雾形成了柔和的漫射光，在海面上仿佛盖了一层磨砂玻璃，光影柔和层次丰富的霞浦的日出，是山海与光影合作的精品。

看完日出回宾馆，稍事休息后我们便离开三沙镇前往福鼎。走的仍是昨晚那条盘山路，白天才看清它的险峻——窄窄的路面，不少地方悬崖毫无遮拦。

想起昨晚的夜行，不禁有些后怕。但风景极好，山坡上层层梯田种满茶树，车窗边时时有亮汪汪的大海闪现。

我将那1分52秒的小视频发到了抖音上，点击量竟达到16万多，点赞、评论纷至沓来，前所未有。有网友说“美的窒息”，有网友说“这才是真正的日出”。这份意外的喜悦，为这次霞浦之旅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回想起来，那1分52秒之所以珍贵，不仅因为它美，更因为它来得不易——七百多公里的奔波，四五个小时的夜行山路，一个多小时寒风中等待，还有那位老先生转身离去时的决绝。

世间许多美好事物，大抵都是这样：你要熬过漫长的黑暗，穿过崎岖的山路，忍受旁人的放弃，然后在最后一刻，等来那令人惊喜的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