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和同事闲聊,说起各自的父母。她眼睛亮亮的,像撒了碎银子,絮絮叨叨说着妈妈如何能干——会做各种点心,能修家里的水管,连她工作上遇到难题,妈妈也能给出中肯建议。那种发自内心的崇拜,从眉眼间溢出来,藏都藏不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有些恍惚。二十多年前,我不也是这样看父母的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时父亲是无所不能的。他能修好我所有的玩具,能解答我所有的问题,能在暴雨天把我稳稳扛在肩上,让我一点泥水都沾不着。母亲更是整个世界的中心——她会扎最好看的辫子,会做最香的饭菜,会在深夜我发烧时,用温热的毛巾一遍遍给我擦额头。那时候,他们是我的天,我的地,我全部的依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也许是从第一次觉得父亲“落伍”开始——他看不懂我喜欢的明星,不理解我追的剧,连智能手机都要我教好多遍。也许是从第一次反驳母亲开始——她的叮嘱变得“啰嗦”,她的经验变得“过时”。后来我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忙乱。日子像上了发条,围着工作转,围着孩子转。和父母的联系,渐渐浓缩成每周固定的电话,和过年时匆忙的团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真正让我心惊的,是那年母亲生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省城医院的门诊楼里,人潮汹涌。父亲拿着病历本,佝偻着背,在人缝里艰难地挤。我跟在后面,忽然发现他的背那么窄,肩膀那么薄。他回头叮嘱我跟紧些,声音还是熟悉的,可那眼神——疲惫、迷茫、甚至有些无助——是我从未见过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才猛地意识到,父亲已经七十多岁了。那个曾经把我高高举起、让我骑在脖子上看花灯的人,那个扛一袋大米上五楼都不喘气的人,原来也会老,也会小,也会需要有人挡在前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角色不知什么时候悄然转换了。现在是我帮他们看药品说明书,是我教他们用视频通话,是我叮嘱他们天冷加衣。他们不再是我的依靠,反倒开始依赖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昨晚和上大学的女儿视频。她叽叽喳喳讲着宿舍趣事,说室友的妈妈给寄了老家的特产。我正想顺着夸两句,她忽然话锋一转:“我跟我室友说,这有什么,我妈才厉害呢!她会写文章,会做手工,还会好多好多……”她数着我的好,眼睛亮亮的,像极了多年前的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怔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原来在不经意间,我也成了女儿眼中的“英雄”——是她的榜样,她的标杆,她拿来和别人比较时底气十足的理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真是一个奇妙的轮回。我们曾经那样崇拜父母,后来渐渐超越他们、质疑他们、甚至偶尔怜悯他们。再后来,我们自己成了被崇拜的人,然后眼睁睁看着那个崇拜我们的人,一步步走远,走上和我们相同的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女儿终有一天也会发现,妈妈不是万能的。她会发现我解不了她所有的难题,给不了她所有的答案。她会发现我也有疲惫的时候,无助的时候,需要她的时候。到那时,新的轮回又开始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生命就是这样吧——一代人仰望一代人,一代人替代一代人。那些崇拜的目光,从父母身上移到自己身上,再从自己身上移到孩子身上。我们曾经是追光的人,后来成了发光的人,最后,光会照向更远的地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岁月,就悄悄藏在这样温柔又无情的轮回里,偷走了一些东西,又留下了一些东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