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坑全貌

老曲头

山坳深处一盏灯，

水映青天壁作屏。

草木攀岩缝里绿，

云浮远岫影初凝。

我常立此听风过，

忽觉矿痕非荒冷——

它只是大地合眼时，

悄悄蓄满的一泓澄明。

枝头新叶挡不住，

岩隙葱茏向水生。

湖光浮在旧凿痕上，

城影淡如未写成的信。

风一吹，树影晃，

山峦就退得更远些，

而那湖，始终静卧如初，

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应承。

铁锈早被苔痕盖，

矿坑转身成碧海。

石棱犹带当年硬，

水色却软得能载云彩。

远山蹲在雾里不言语，

几座厂房低垂着檐角，

像守坑人卸下肩头的镐，

静静看水，慢慢老。

崖边站久便知重，

不是山重，是静重。

岩壁垂绿如垂帘，

湖面平铺一匹青绫。

电塔瘦成墨线，

插在山与天的缝里，

而我俯身拾起一粒石子——

它曾被千锤凿过，

如今只映着水光，轻轻。

阶状山痕是时间刻的梯，

一级一级，通向水心。

池子不大，却盛得下整座山的倒影，

连雾里浮出的屋脊，也肯弯腰照一照自己。

枝桠横斜，不争高下，

只把光，一缕一缕，

筛进这被掏空又养满的——

大地之肺。

高处俯看，树是墨点，

路是游丝，

水是坠在山褶里的玉。

开采的痕迹未愈，

可藤蔓已开始缝合，

小径蜿蜒，不急着抵达，

像一句慢下来的方言，

把荒凉，说成了闲适。

小径绕石又穿林，

蓝得深的水，在等谁走近？

我沿着它走，影子被拉长又收短，

山在背后缓缓移位，

厂影在雾里浮沉，

而脚底碎石轻响——

仿佛灯笼坑在翻身，

把旧日轰鸣，

翻成了今日的微声。

叶色杂了秋意，

红紫绿，错落如未调匀的釉彩。

水池静卧，像一枚被山捧起的印，

盖在开采的掌纹上。

远山淡成水墨边，

屋影浮在雾里，不落不升，

我驻足，忽然懂了：

所谓全貌，

不是一眼望尽，

是目光绕过岩、水、树、雾，

最后落回自己微喘的胸口。

土坡裸着，树稀着，

小路却执意弯向湖心。

岩壁披满绿衣，

水在它脚下，蓝得不声不响。

电塔立成标点，

把山峦与人间，轻轻断句——

而我站在此处，

既非过客，也非归人，

只是灯笼坑，

一次恰好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