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亲记

春暖花开

　　一

新娘进门那一刻，婆婆和嫂嫂要避开。

这是我小时候就知道的规矩。不是不欢迎，恰恰是因为太看重了——新人进门，旧人要避一避，寓意往后的日子没有正面冲突。两个女人，一个把儿子养大，一个要陪他终老，最好的关系，或许就是从第一面就懂得“避开”的分寸。

前几天刷到贵州的一个视频，发现原来别处也是这样。隔着千山万水，那些古老的讲究竟如此相似。想来，祖辈们的心愿，也不过是盼着新人好好过日子。

我们家族姐妹共十八个，竟没有一个按照家乡的风俗出嫁。说起来都是遗憾。有的嫁去了城里，嫌老规矩麻烦；有的在酒店办酒席，图省事；有的干脆旅行结婚。轮到我们这一代时，那些仪式就像退潮时的浪，悄没声地就退了。

幸亏年少时参加过一两场。还记着一些。

二

出嫁是有程序的。

首先是找人。梳头的、换衣服的、打伞的、牵手的，这些人不能随便选。要“有福之人”——有儿有女，父母健在，夫妻和睦，人品端正。谁家出了这样一个妇人，村里人都敬重她，逢着喜事就要请去。请得动她，是新人的福气，也是娘家的体面。

小时候不懂，问大人：为什么要找有福的人？大人说：福气这东西，会沾的。让她梳头，新娘就沾了她的顺遂；让她牵手，新娘就沾了她的圆满。

那时懵懵懂懂，如今想来，这哪里是迷信。分明是长辈们把对新人最好的期许，都寄托在她们身上了。

三

下午三四点，新娘的同伴们要在新娘家吃饭。 那时家家户户孩子多，加上媒婆、嫂嫂、婶娘，送亲的队伍往往有四五十人。饭后换好衣服，傍晚时分出发。

但我小时候见过步行的。

村里黎家的姑娘出嫁，嫁到邻村。送亲的队伍排成一条长龙，走在田埂上。那时候嫁妆多，大件的要人扛——衣柜、箱子、被子、脸盆架，一路浩浩荡荡。扛衣柜的是几个壮小伙，换着班抬，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新娘子，撑着红伞，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得不快。再后面是挑着担子的，担子里是嫁妆里的小件。最后才是送亲的姐妹，说说笑笑。

后来就简单了。嫁妆直接买好放在男方家，不用再扛。新娘与送亲的队伍都坐车，一踩油门就到了。快是快了，可那种整个村子都为你送行的郑重，也没有了。

四

这支送亲的队伍，我们那里叫“小姨”。

到了新郎家门口，炮仗响起来。新娘子跨过门槛时，客厅里坐着其他长辈——叔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都在。唯独公婆要避开。还是那个道理，避开了，日后才好相处。

小姨们的吃住，男方家要安排妥当。

小姨子们吃饭的地方要有门，可以值守的，不能是敞开的大堂。为什么？因为待会儿有人要来闹。吃到七分饱，男方的同伴们就要来敬酒了。说是敬酒，其实是灌酒。哪个小姨子长得漂亮，哪桌就最热闹。想跑？跑不掉的，前后门早有人守着了。

但也不会太过分。媒人和嫂嫂在，她们会拦一拦。这是我们那里的规矩：可以闹，但不能出格；可以灌酒，但不能灌醉。闹是热情，不闹是不给面子，闹过了就是不懂事。这分寸，几代人传下来，谁心里都有数。

晚饭后，跟新娘最亲近的几个姐妹，会跟她同住新房。这是最后一夜了，以后想睡在一张床上说话，就没那么容易。她们会说些什么呢？大概是那些说了无数遍的话：要好好过日子，要是他欺负你，你就回来。

五

第二天就热闹了。

小姨们有的在新房陪着新娘，有的到村里转转，三五成群。男方的同伴想凑过去说话，常常被伶牙俐齿的小姨们怼得无话可说。也有不敢上前搭讪的，就点炮仗往人群里扔。“啪”一声炸开，小姨们吓得一哄而散，回过神来，发现新衣裳烧了个洞，也只能自认倒霉。骂几句是少不了的。

但这种骂，不是真骂。骂完了，那边嘿嘿一笑，这边也忍不住笑了。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农村的喜酒，正餐都在第二天中午。小姨们的午餐安排在最后。

这回的灌酒，就没那么文明了。

经过大半天的观察，男伴们心里大概有了数——哪个小姨子厉害，哪个姑娘合眼缘，都记着了。小姨们刚坐下吃了几分钟，他们就浩浩荡荡地来了。媒人看不下去，会叫他们等等，让大家先吃饭。他们就站在边上看，冷不丁来一句：“哎呀，那个姑娘吃那么多啊。”弄得人不好意思再动筷子。

等真正开始敬酒，那就是硬灌了。白酒、米酒、自家酿的杨梅酒，什么都有。喝得脸红红的，话也多起来。有人借着酒劲，把心里的那点意思说出来。姑娘假装没听见，脸却红了。

气氛好的，能闹到下午四五点。一来二去，也都认识了。小姨们回去的时候，根本不用男方安排，男伴们抢着送都来不及。摩托车后座、皮卡车后斗，能坐人的地方都坐满了。一路颠簸，一路笑。

经过这么一闹，对上眼的，来年可能又有喜酒喝了。

六

——这就是我记忆里的送亲。

说来也怪，那些仪式，如今回想起来，竟没有一丝是多余的。

梳头的妇人手最稳。她一边梳，一边念，声音不高，刚好让新娘子听见：“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找有福之人来梳这个头，长辈的心思都在里头了——自己给不了的，托付给别人给。

公婆要避开。俗话讲“不见新人面，好做一家亲”。日子往后过，有些事开头避一避，往后就少些磕碰。

扛衣柜的小伙子歇了三回，擦着汗说：“这衣柜真沉，往后可不能让新人受委屈。”嫁妆不悄悄运，偏要抬着穿过田野，那每一床棉被、每一口箱子，都是给全村人看的——这个家有多看重闺女，往后她在婆家就有多重。

晚上的酒席，闹到七分饱就收手。既要热闹，又不能真伤了和气。那天被灌酒灌得最狠的小姨，后来嫁到了这个村，成了带头闹她的人的新娘。

女方亲友结伴来，展示的是家族的团结；男方轮番敬酒，测的是待人的气度。这些仪式，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一家一户串起来，把一代一代连起来。你送过我出嫁，我去接你的新娘。村子就这么大，人情就这么传下来。

我们家族十八个姐妹，没有一个办过这样的婚礼。如今那些仪式，像老房子上的瓦，一片一片地掉了。见证者不再是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伙伴，而是天南海北的朋友同事。那些需要共同记忆才能懂的讲究，自然也就被更普适的环节取代了。说不上对错，只是偶尔想起来，心里空落落的。

幸亏年少时参加过一两场。

　　炮仗炸开时的惊叫和笑声，还在村子的巷子里传得很远很远。

　　这些，我都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