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

常青树

　　二月末的雨，下得不急不躁，像一匹素绢缓缓铺展在天地之间。我推开窗，风里裹着湿漉漉的凉意，还有一丝泥土松动、草芽顶壳的微腥——春，真正在雨里醒过来了。

巷口那对老人，一柄蓝伞斜斜撑开，伞沿滴着水，像一串没写完的省略号；另一人手里拎着两只旧水桶，黄的那只边沿磕掉了一小块漆，白的那只桶底还沾着几星泥点。他们走得慢，却并不迟疑，鞋底轻踏在积水的青砖上，倒影晃着屋檐、电线、半开的窗，还有天上灰白里透青的云。那不是赶路，是把雨声走成节拍，把湿滑的路走成日常的韵脚。

雨丝细得几乎不见，却把整座城洗得发亮。晾衣绳上滴水，瓦楞间淌水，连墙根那丛去年枯了的迎春，也悄悄洇出一点青灰的软意。孩子们还没开学，作业本摊在窗台边，纸页微潮，字迹却愈发清晰；田埂上有人弯腰试墒，指尖一捻，土粒松软微润——旱了太久，这场雨来得恰如其分，不喧哗，不潦草，只默默渗进根须、缝进年轮、落进人心里那点微小的盼头。

我忽然想起柳中庸那句“隔帘春雨细，高枕晓莺长”，原来春雨的好，不在滂沱，而在它肯俯身：俯身吻苔痕，俯身润柳眼，俯身陪老人拎桶走过半条巷，俯身听孩子踩水洼时迸出的脆响。它不催促谁，却让一切悄然转场——草色遥看近却无，不是没有，是正要破土；柳眼初黄，不是将老，是刚启程。

雨还在下。我收了伞，站在檐下，看水珠从瓦尖聚成一颗，坠下，碎在青石上，又汇成细流，绕过门槛，流向更远的地方。

这春雨啊，它从不写宣言，只用一整个湿润的清晨，轻轻说：

——新芽，可以冒了；

——旧梦，可以醒了；

——日子，可以重新开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