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阳湖新春行：一家五口的湿地诗与远方

꧁༺黄崇林༻ ꧂

初春二月，鄱阳湖水光潋滟，草色微茫，我们一家五口——妻子、女儿、女婿、外甥，踏进这片“中国第一大淡水湖”的怀抱。湿地如砚，候鸟为墨，司法碑石与鹤影波光共写生态文明的当代长卷。

林间小径尽头，一块木质标牌静立如约：“长江生态环境司法保护与修复 鄱阳湖基地”。阳光穿过新叶，在白底蓝字上投下细碎光斑，两侧浮雕的天鹅与游鱼微微泛光，像一句无声的诺言——人退半步，水进一程。

再往前，鄱阳湖湿地科学馆迎面而来。浅灰外墙干净利落，“POYANG LAKE WETLAND SCIENCE MUSEUM”几个英文字母在晴空下格外清晰，窗框里映着蓝天与树影，像一扇随时准备打开的自然之眼。女儿举起手机拍它，说：“这不像展馆，倒像湿地悄悄长出来的一座书屋。”

导览图摊在手心，蓝绿相间的岛屿如散落棋子，百鸟飞灵、鸟栖乐园、大草原、水上乐园……我们用指尖划出路线，外甥抢着指：“先去鸟乐园！”——那名字一念出来，连风都轻快了几分。

从百鸟飞灵科技馆出来，阳光正暖，我们沿着木栈道往鸟栖乐园走。科学馆的窗棂映着晴空，导览图上那些鸟形标记，此刻正一一在眼前活过来：白鹤掠过芦苇，灰雁浮于浅湾，连风里都飘着水草与羽翼的气息。这哪是逛公园？分明是翻着活页的《诗经》《尔雅》，一步一注，处处生春。

“鸟乐园”三个大字刻在粗粝石碑上，笔锋苍劲，像从湿地深处长出来的。石碑旁立着一块红底白字的小标牌：“春节活动”，字迹未褪，年味尚存。外甥伸手摸了摸石面，说：“它比我们家老门墩还沉。”

刚拐过小坡，一只孔雀忽然在沙地上停住，缓缓开屏——蓝绿交织的尾羽如打翻的调色盘，在微光里流淌成一片会呼吸的锦缎。女儿悄悄拉住妻子的手，女婿举起手机，外甥踮脚张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再往东行，一只白孔雀静静立在木栏上，尾羽垂落如雪。栏边蓝底白字的指示牌写着：“愿绝望和无奈远走高飞”，底下一行小字：“鄱阳湖候鸟乐园”。妻子轻声念完，笑了：“这话，倒像写给春天听的。”

我们驻足良久。古称彭蠡的这片水，苏轼曾叹“渺渺烟波接九霄”，而今万羽翔集，鹤唳清越，白鹭点水，黑天鹅曲颈成心——不是风景在眼前，是生态在呼吸，在回响，在我们五个人的笑声里，稳稳落地。

登船前，橙色救生衣一人一件，穿在身上暖烘烘的。码头木纹温润，游船编号“67”漆得鲜亮，船舷边救生圈红得耀眼。外甥拍着船帮问：“它是不是也过新年了？”——船没答，白鹭却从水面掠起，翅膀划开一道银亮的弧。

游船离岸，我站在木质码头上，双臂高举，比了个大大的赞。身后是静泊的游艇，眼前是平阔的湖面，天光云影浮在水里，晃得人想哼小调。女儿在身后喊：“爸，快看！云像不像一只展翅的鹤？”——我抬头，果然。

观景台上，我扶着那块白色翅膀形标牌，上面写着“这里是鄱阳湖”。风从湖面来，带着水汽与青草味，远处湖光连天，地平线柔软得像一句未写完的诗。

码头安静，几艘游船泊在水边，红栏白护，秩序井然。远处青山浮在淡蓝水色里，像一幅未干的水墨。妻子靠在我肩上说：“原来‘诗与远方’，有时就停在这一小段木栈道上。”

游轮破浪，白鹭掠舷而过；湖风拂面，外甥把脸埋进围巾里咯咯笑。那一刻忽然懂了王维——不必真到水穷处，心若闲，处处云起时。

游罢登岸，妻子在凉亭长椅上歇脚。亭子木色温润，石砖地面沁着微凉，她摘下围巾，任阳光在睫毛上跳动。亭外林影婆娑，风过松梢，沙沙如旧年私语。

我们坐在长廊石阶上分食一包山楂条，酸味在舌尖炸开，又迅速被湖风化开。茅草凉亭斜斜投下影子，木柱青瓦，光斑摇曳，连外甥都安静下来，托着腮看一只蜻蜓停在栏杆上。

池塘边，黑天鹅正低头戏水，颈弯成一道温柔的弧。女婿蹲下身，轻轻撒了一把面包屑，两只天鹅游近，红喙轻点水面，涟漪一圈圈漾开，像把整个春天轻轻推远。

池塘另一侧，两只白鹤静立浅滩，影子落在水里，与天鹅倒影相映成趣。远处茅草顶小屋静默，仿佛时光也在此处放慢了步子。

沙洲上忽有群鸟腾空而起，翅膀扑棱棱掀动气流，如雪片纷扬。外甥仰头数：“一只、两只……好多只！”妻子轻声接：“振振君子，归哉归哉。”——千年前的咏叹，此刻正从湖面升起，落进我们五个人的耳朵里。

“鄱阳居第一锅”的酸菜鱼端上桌时，热气腾腾，酸香扑鼻。五双筷子齐齐伸向锅里，鱼片嫩滑，汤色金亮。女儿说：“这锅，比年夜饭还暖。”——原来年味不在鞭炮里，而在这一口鲜、一桌笑、一湖春水映着五张笑脸。

景区出口闸机轻启，我们鱼贯而出。外甥回头望了一眼，忽然说：“我们明年还来，带爷爷奶奶。”——归途未尽，心已再约。

回程车上，外甥靠着车窗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张新年祝福画：红底金字“新年快乐”，金色烟花在纸上静静绽放。我悄悄把画角抚平，心想：这趟新春行，我们没带多少行李，却满载而归——装了半湖水光，一襟鸟鸣，还有五颗被春天重新擦亮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