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胡鄂公涉郝穴诗词考证源远流长的江陵故事

飞博士

作为诗词爱好者，当我读到了一首与江陵郝穴九华寺有关的无题小诗（笔者定名为“阙题”），端见了源远流长的江陵故事。其原玉为：

阙题

胡鄂公

郝穴九华寺，荒江一庙孤。

赫赫十殿在，冥冥百鬼居。

阴森戴毫发，怪诞栗肌肤。

长日无人到，有客此读书。

这是一首典型的随口占式五言古体诗。主要特点是没有严格要求平仄，没依标准诗词韵脚规则。但有明显的起、承、转、合结构和追求中二联对仗之诗态。

首联，立足起势铺陈，介绍九华寺地理位置。作者通过“郝穴”“九华寺”“江”“庙”等四个意象，从“经”的维度，将九华寺一线勾勒。如果说“郝穴九华寺”，是直白的平铺直叙，属白描；那么“荒江一庙孤”，属特写，通过“荒”“孤”两字，寥寥数笔，如蒙太奇般，于大江的闳阔中，托出孤庙的渺小，张力顿生，泼画出一幅大江堤岸孤庙图。

颔联，进一步承接，从高、大、阔、多等“纬”的视角，介绍九华寺的规模与内部设施。“赫赫”，显赫盛大、显著貌，如《国语‧楚语上》：“赫赫楚国，而君临之。”“殿”，是高大房屋的通称，如《初学记》卷二四引《仓颉篇》：“殿，大堂也。”“十”“百”，为九、九九极数之极数，可能是实写，但更显虚指，言数量之多。“冥冥”，既含昏暗貌，又含高大貌，更含幽深貌，如朱熹集传：“冥冥，昏晦也。”如宋代王安石《余寒》诗：“冥冥鸿雁飞，北望去成行。”如唐代张籍《猛虎行》：“南山北山树冥冥，猛虎白日绕林行。”通过叠用“冥”字，一下把寺庙的昏暗、阴森、肃穆、恐怖、懦小之势展现。

颈联，进一步承接并略带转接，把眼之看与感之觉，交相辉映，从更细微处表现九华寺的阴森、恐怖与怪诞。“阴”，虽描述室内光线暗淡，然又可明见“毫发”，灰暗与明晰相衬，将神灵刻画得惟妙惟肖。而神像“怪诞”到何地步呢？一“栗”字，精准细腻，把庄敬、哆嗦、发抖、寒凉之态，以一种毛骨悚然，起鸡皮疙瘩之壮倾出，非切身体验不可得。

尾联，明显荡开并转接，即实写又言外，道出本诗的弦外之音。“长日”，有漫长的白天、终日之意，但理解为平时，经常，较为恰当，如唐代杜甫《泛江》有句：“长日容杯酒，深江净绮罗。”“无人〞，说明寺院的孤单、冷寂。“客”，说明游居、漂泊；而“此读书”呢？无人与有人之间，将一种无赖展现在读者面前。可以想见，每当夜色降临，江风呼啸，大殿内众鬼环伺，影影绰绰。而少年胡鄂公，就在这一片阴森的“冥冥百鬼”注视下，挑灯夜读，翻书之声与江涛之声相应和。一位孤独、弱小、无赖的胡鄂公；一位清贫、强大、勤奋、不怕鬼神的胡鄂公，展示在读者面前。

从上述分析，可以看出，虽然胡鄂公不擅长诗词，更不拘泥于诗词规则，但作者通过由远及近，从大至小，由暗知明，以视觉到感觉，以知觉到触觉，由肃然起敬，到铺陈在先，逐层剖析，转结于后的磅礴之势，一气呵成，不失为一篇纪实佳作。作者利用大量夸张的笔墨用于铺垫，不仅给我们展现了江陵郝穴的历史、人文、古迹，更折射了年轻时期的胡鄂公忍受清贫，甘居“鬼”下，发奋图强，苦读求变的精神。胡鄂公的故事，应该可以理解为凿壁偷光、悬梁刺股、囊萤映雪、圆木警枕的近代版。笔者把他定格为“鬼殿度学”吧！

感怀胡鄂公求学之精神，赋小诗一首，题为《游九华寺怀南五洲同祠堂之胡鄂公》：“胡鄂公卿出五洲，九华寺里读书求。冥冥百鬼瞪双眼，哪敢分心立庙头。”

胡鄂公，这个在“荒江孤庙”中苦读的青年，后来为何能成为纵横捭阖的大人物？相信很多人充满着好奇，包括我自己。于是，我带着解惑之心考究一下胡鄂公生平。

一是胡鄂公出生在江陵，还是公安？

胡鄂公，原名胡荣铭，字新三，号南湖。最高学历为1907考入保定“直隶高等农业学堂”和1911 年转入江西高等农业学堂。《公安县志》《江陵县志》及网络中，均有胡鄂公分属于各自县域历史名人的记载。这看似矛盾，但又不矛盾。原因是南五洲，历史上一直属于江陵县郝穴镇，这个“南”字，除指“五洲”处于长江主航道之南外，更多是相对于“郝穴”之南而言的。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不久，将本属公安的蓝心岛，与本属江陵的南五洲互换了。所以，综合历史沿革与行政区划变更，胡鄂公的籍贯宜表述为湖北省江陵县郝穴镇南五洲（今属公安县）。

二是胡鄂公读书的九华寺在哪里？

从胡鄂公诗词看，九华寺在郝穴“荒江”边，即长江边。而现今郝穴内荆河边的仙鹤楼公园附近的九华寺，是1992年郝穴的善男信女们募捐数万元重修的。

原来，九华寺本是中国四大佛教之一的安徽九华山地藏菩萨在江汉平原最大的佛教支寺和道场。据有关人士研究，其建筑史可追溯到元、明以前。据佛教信徒传说，当年地藏菩萨感念长江经常泛滥，淹死百姓无数，收尸无人，惨不忍睹。于是地藏菩萨以慈悲为怀，怜悯苦难众生，派弟子道明法师到郝穴沿江一带超度亡灵，并在江边建立支寺，因与九华山一脉相承，故名九华寺。

晚明时期，江水将原九华寺冲毁。清康熙年间，在地方绅士倡议下，昌慧法师于康熙八年（1669年），主持重建了超度亡灵的九华佛寺，其矗立在荆江大堤新垲堤段上（即曾经的造纸厂旁），它是地藏王菩萨在江汉平原最大的佛教支寺和道场。此次复建的九华寺，建有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五官王、卞成王、泰山王、都市王、对等王、传轮王十殿。此时，楼台亭阁，高低错落，规模宏大，处于建寺鼎盛时期，也正好是胡鄂公所见到的十余殿。

1906年，胡鄂公就近到郝穴预备中学堂读书（又称鹤汛两等学堂），因家贫，寄宿于古庙九华寺。因该寺是超度鬼魂的寺庙，大白天一般人不敢进去，晚上更是阴森可怕，这安静的环境对不信神、不怕鬼的胡鄂公来说，是绝佳的读书温习之地。

康熙年间筑就的九华寺，毁于1940年6月6日的侵华日军攻占郝穴的轰炸。之后出于堤防考虑，内移百余米，于1992年搬迁西湖边重建，此时，九华寺规模锐减。2025年底，进一步保护性修缮。

三是胡鄂公是共产党还是国民党？

苏俄十月革命，胡鄂公受马克思主义影响，在1920至1922年间，与熊得山等联络在北京的湖北籍青年（主要人物如胡鄂公、熊得山、钱纳水等，籍贯均为江陵县人，也被称为江陵青年），成立“马克思主义研究会”（也称中国共产主义同志会，现定名为“今日派”共产党），胡鄂公任中央执行委员会书记，并于1922年2月出版发行《今日》杂志和机关刊物《共产主义》月刊（现存莫斯科汉学图书馆）。民国十一年（1922）秋，瞿秋白从苏联回国，经瞿和刘子通“斡旋介绍”，胡鄂公及熊得山等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为秘密党员。

1923年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期，中国共产党在广州召开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确认了共产党员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的原则，1924年付诸实施。这时，胡鄂公任中国国民党北京特别支部书记，于是胡拥有了合法的国民党身份。

1933年胡鄂公因“福建事变”被叛徒出卖，在上海被捕入狱，胡在狱中向国民党湖北省主席张群求援而获释，出狱后宣布“脱离”中国共产党。

有关资料称，民国32年（1943），胡鄂公被指定为潘汉年属下，之后胡与潘汉年不协调，在广西桂林脱党。

关于胡鄂公的两次“脱党”，学界尚有争议。一种观点认为“明脱暗联”，据其侄子胡曲园教授回忆，直至1949年，胡鄂公与潘汉年始终保持良好关系，并向潘呈交有关情报；另一种观点认为是“国民党”身份的隐蔽“战士”。但无论组织关系如何变动，其实际从事的抗日情报与统战工作，始终服务于中华民族的最高利益，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

四是胡鄂公是多面斗士吗？

如何判断这一问题，列举几个幻灯片段加以说明，相信大家自有答案。

1910年9月，胡鄂公曾担任过侦探工作。

民国16年（1927）3月，北方形势紧张，军阀张作霖大肆搜捕共产党人，且矛头指向李大钊。杨度将此消息告知胡鄂公并由胡通知了中共组织。

1930年2月，胡鄂公在上海与鲁迅、田汉等组织“自由大同盟”，团结民族资产阶级和知识分子反抗时政的黑暗，同时负责党中央的联络工作。由周恩来牵线，红一方面军政治委员、总前敌委员会书记毛泽东患病，从中央苏区秘密转移上海治疗，由胡负责安排住院并照料生活。

1933年11月，党中央委派胡鄂公，并由胡通过日本在上海的通讯社将有关福建事变的消息向外界公布。后来，福建政府代表被国民党上海特务机关抓捕，并出卖了胡，胡遂遭逮捕。入狱后，由宪警机关呈报蒋介石裁决，胡在狱中向张群写信求援，后经蒋的侍从秘书李某斡旋，获得释放。出狱后，经中共中央审查，指定在潘汉年领导下进行工作。潘氏后被解密为中国共产党隐蔽战线的卓越领导人。

此时胡鄂公以私人名义，而实际作为重庆国民政府的主要谈判代表之一，在上海多次与日方人士秘密会谈。如1938年11月与津田静枝的会谈；1939年3—4月与船津辰一郎的秘密接触；1939年3—4月与坂西的秘密接触；1940年10月与松本重治的会谈，以及与今井武夫、和知鹰二、伊藤武雄等诸人的谈话。

对于汪精卫等汉奸投降派，则一再声称“中国政府对于背叛民族与国家者，不能予以宽容。此为一国之纲纪问题”。这些谈话，一方面挫败日方阴谋，一方面获取日方情报，了解其真意。当时，胡鄂公的身份是受孔祥熙聘请，担任其私人政治经济顾问。另一方面，则以秘密党员的身份向潘汉年汇报工作。胡对日情报工作的直接联系人就是孔祥熙之子，时任孔的特务秘书的孔令侃，而受孔祥熙直接指挥，而其幕后的策划者则是蒋介石。抗战胜利后，胡曾以蒋介石代表的身份在上海处理敌伪遗留问题。

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夕，日本陆军主张北进，从西伯利亚进攻苏联；海军则主张南进，打击英美势力。当时斯大林电嘱日共，促成南进政策。日共代表铃江言一、尾崎秀实来华与胡鄂公联系，利用胡与日方秘密谈判的条件，经胡介绍，日共领导人官本显治与国民党接洽，终于促成日军南进计划。事情成功后，斯大林曾来电嘉奖，铃江、尾崎邀胡之侄胡曲园到饭店聚餐以示庆祝。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方发现其中有共产党活动，结果铃江、尾崎回国后遭逮捕，后尾崎遇难。铃江也是日方参加和平会谈的成员之一，在胡与日方人士会谈时，铃江担任翻译和记录，但铃江实则协助胡鄂公工作。胡鄂公呈报重庆的电稿大多由铃江整理，然后上报。

抗日战争初期，经国民政府允许，曾同日本陆海空军进行谈判，揭露日本“阳假和平之名，阴行进攻的策略”。胡鄂公利用与日方谈判机会，诱导日军南进，引发太平洋战争，促使美国加入反法西斯战线。

从九华寺“荒江孤庙”中的苦读少年，到后来周旋于世界棋局的隐秘斗士，胡鄂公的一生，恰如他笔下的那首诗——起于荆江一隅的孤寂与清冷，却在历史的惊涛骇浪中，写下了惊心动魄的“赫赫”与“冥冥”。那盏在“百鬼”环伺下未曾熄灭的读书灯，最终化作了他照亮时代暗夜的星火。这便是江陵郝穴走出的子弟，这便是源远流长的江陵故事之一。

附注1：

荆州籍历史名人胡鄂公，是穿越晚清、民国、新中国的历史人物，与黎元洪、袁世凯、段祺瑞、孙中山、蒋介石、李大钊、毛泽东、周恩来、潘汉年等众多历史人物相关联。百度网络、江陵（公安）县志、《胡鄂公》《胡鄂公节略》等均有记载。

作为诗词爱好者，很久以来，一直致力于探索一些与荆州、江陵相关联人物的诗词研读和考史文章，胡鄂公被选入列。原因有四：一是同生于南五洲胡家台，胡鄂公是胡氏湖北公安智宾公系十六代孙，我是十八代孙；二是同为农科院校毕业；三是同有军（警）经历；四是同对江陵郝穴的特殊情感。另外，对胡鄂公有浓厚兴趣的江陵政协委员陈诗军、对胡鄂公有研究的治疗烫伤专家、书法家、史志家、江陵史志学会主席汤立中先生有近距离交流，获得了一些信息。

附注2：

作者简介：胡从发，笔名米多阿发、飞博士，湖北荆州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荆州市诗词楹联学会会员，荆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沙市作家协会会员。诗词三兄妹之一。早年从事科研工作，发表学术论文几十余篇；现从事人民警察工作，三级高级警长。著有《米多文集（一、二）》。

图/文/辑 米多阿发 个别图片/百度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