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故乡,山青青,水悠悠

陈志兴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难忘的故乡,山青青,水悠悠</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陈志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是在资江的水声里长大的。</p><p class="ql-block">那水声不紧不慢,从村东头流到村西头,流过春天涨水时的浑黄,流过秋天枯水时的清澈,流过我整个童年。如今离故乡远了——先在东莞住了些年,那里的水是咸的,带着海的气息;又到苏州,一住便是许久,那里的水是软的,缠缠绵绵的,像评弹里拖长的腔调。可无论在哪里,只要一闭上眼,最先听见的,还是故乡那水声——悠悠的,缓缓的,不惊不扰的,像母亲年轻时哼过的、我叫不出名字的歌谣。</p><p class="ql-block">我的故乡,在湘西南的新邵县,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的春天,我出生在那里。那时节,山上的映山红还没开,田里的紫云英正盛,一垄一垄的,紫莹莹的,像是给土地铺了层花毯子。那个年月,那里还不叫酿溪镇赤水村,而是新邵县土桥公社和树大队第九生产队。这名字土得掉渣,说出来怕人笑话,可在我心里,它比任何好听的地名都亲。山是真的青——不是画家调出来的那种青,是春天映山红开遍之后、夏天雨水洗过之后、秋天薄雾笼罩之后、冬天霜雪覆盖之前,一层一层叠出来、一片一片晕染开的青。水是真的悠——资江从村旁流过,不急不躁,把整个村子都映在水里,又把水里的一切都缓缓带走,带到我看不见的远方去。</p><p class="ql-block">我来到这世上的时候,父亲已经走了。</p><p class="ql-block">那一年冬季的十一月。父亲在百里外的国营煤矿工作,是矿上的干部。那天井下出了事故,他本来已经安全升井,听说还有工友被困在下面,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又下去了。他救出了三个人,自己没能上来。那一年,他三十多岁。后来,他被追认为烈士,名字刻在了县里的烈士薄上。可这些,都是母亲后来告诉我的。我来到这世上的时候,父亲已经走了三个月了。</p><p class="ql-block">母亲说,消息传来的那天,天阴沉沉的,下着小雨。矿上的人把父亲的遗体送回来,父亲很安静,很端庄,母亲抱着父亲,悲痛欲绝,呆呆的坐了一夜,没有哭。父亲安葬在后山的青松林子里,树上一个高高的石碑,上面写着某某烈士永垂不朽,安葬好父亲后母亲又照常出工去了。</p><p class="ql-block">后来每到冬天,看见煤矿运煤的火车从远处驶过,我总会想,父亲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不是也是这样黑黝黝的煤,这样灰蒙蒙的天?他转身下去的那一刻,心里在想什么?他可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未曾谋面的儿子,在等着他回来?</p><p class="ql-block">没有人能回答我。</p><p class="ql-block">五岁那年,我开始放牛。</p><p class="ql-block">不干活就没有工分,没有工分就分不到口粮,这道理简单得像一加一等于二,连五岁的孩子都懂。生产队照顾我们家,分了一头老水牛,灰黑色的,眼睛又大又温顺,眼睫毛长长的,忽闪忽闪的。我踮起脚还够不着它的背,要爬上一块石头,才能骑上去。每天清早,天还蒙蒙亮,母亲就把我从床上拎起来。床是稻草垫的,软软的,暖暖的,实在不愿意起。母亲不说话,只把手伸进被窝,冰凉的手往我背上一贴,我就激灵一下,乖乖爬起来。灶屋里,红薯稀饭已经煮好,热气腾腾的,映着松柴的火光。我蹲在灶前,稀里呼噜喝完,抹抹嘴,就去牛栏里牵牛。</p><p class="ql-block">露水很重。走过田埂的时候,草叶子上的水珠滚落下来,打湿我的裤脚,凉丝丝的,痒丝丝的。早起的蜘蛛在草叶间结了网,网眼上挂满了细小的水珠,亮晶晶的,像是缀了无数颗碎钻。牛走在前面,慢吞吞的,尾巴一甩一甩,赶着那些怎么也赶不完的苍蝇。它的鼻子里呼出白气,暖暖的,带着青草发酵后的味道。我跟在后面,赤着脚。脚趾头陷进泥里,软软的,凉凉的,偶尔踩到一颗小石子,硌一下,也不当回事。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山只有个淡淡的影子,近处的田埂上,有早起的社员已经在锄草了,锄头落地的声音,一声一声,闷闷的,像土地在轻轻叹息。</p><p class="ql-block">到了山上,牛自个儿去吃草,我们小伙伴就聚在一起玩,要么老鹰捉小鸡,要么捉迷藏。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痛,也不明白什么是父亲,就知道玩耍。</p><p class="ql-block">山坡上有野草莓,藏在叶子底下,红红的一小颗,摘下来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把舌头染得通红。有蕨菜,刚冒出头的时候,顶上那个小卷儿像握紧的拳头,又像问号,掐下来,回家用开水焯了,拌上盐,淋一丁点儿菜油——那菜油金贵,母亲只舍得滴几滴——就是一道好菜。春天的时候,映山红开得满山都是,一丛丛,一簇簇,红得像火,粉得像霞。我们摘来吃,花瓣厚厚的,酸里带着一丝甜,吃多了嘴唇会发紫,回家挨骂。骂也不怕,第二天照旧吃。</p><p class="ql-block">也打架。和隔壁杨世大队的孩子打,用泥巴团子当武器。泥巴要选那种粘性好的,田埂下面、水渠边上的最好。揉圆了,放在石板上晒得半干,扔出去又硬又有劲,砸在身上“噗”的一声,闷闷的疼。有一回我被砸中了额头,血顺着眉毛流下来,糊了半边脸。我捂着头跑回家,母亲正在剁猪草,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有节奏得很。看见我那样子,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一把抱住我,眼泪扑簌簌地掉,滴在我脸上,温温的。我却没哭,还觉得挺英雄。后来母亲用草木灰给我止血——这是村里的土方子,什么都用草木灰——一边敷一边骂,骂完了又叹气,叹完了又接着剁猪草。“咚咚咚”的声音又响起来,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敲打我的心。</p><p class="ql-block">那时候也不知道什么叫苦。真的不知道。满山遍野地跑,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把书本撕下来折成“啪啪”扇——那是一种正方形的纸牌,用力扇在地上,能把对方的扇翻过来就算赢。为了这个,没少挨老师的打。老师姓陈,我大哥的同学 ,高高的,瘦瘦的,下巴上长着一撮山羊胡子,永远板着脸,手里一根竹鞭子。那鞭子是竹根做的,又韧又软,打在手心上,火辣辣的疼。谁不听话就打手心,三下,不多不少。疼是真疼,手心肿起来,写字都握不住笔。可出了校门就忘了,第二天照样撕书折“啪啪”,照样被他逮住,照样伸着手心挨打。陈老师的口头禅是:“你们这群细伢子,迟早要把书都撕光了去讨米!”我们听了就笑,笑得他更生气,追着我们满操场跑。</p><p class="ql-block">下了课我们就知道疯,我们用铁钩滚着铁圈满校园飞奔,或者放着风筝,或者学女同学一样用书本打着毽子,或者用棕辫子抽着自己做的陀螺。。。我就知道玩耍,还不忘老鹰捉小鸡,小伙伴一起捉迷藏。</p><p class="ql-block">学校在邻村,要走二里路。说是山路,其实也不全是山,有田埂,有石板路,有横跨水渠的小木桥。早晨天不亮就得起床,吃过早饭——永远是红薯稀饭,偶尔有几粒米,就算是过节了。书包是母亲用旧衣服改的,布是碎布拼的,各种颜色都有——灰的、蓝的、黑的,还有一小块红格子。背着它,像背着一面万国旗。路上有伴儿,三五个孩子,大的大,小的小,一路走一路玩。春天摘野花,紫云英、蒲公英、油菜花,摘一把,拿在手里,走一路丢一路。夏天捉蜻蜓,红的叫“红辣椒”,蓝的叫“蓝宝石”,落在草尖上,翅膀颤颤的,一捏就捏住了。秋天捡板栗,板栗树在山坡上,熟了的板栗裂开嘴,露出褐色的硬壳,用石头砸开,里面的肉又甜又脆。冬天最有趣,在结了冰的水田边上溜冰,冰薄的地方,“咔嚓”一声裂了,脚踩进去,冰凉刺骨,棉裤湿了半截,回家又挨骂。</p><p class="ql-block">有一回下大雪。那雪真大,鹅毛似的,纷纷扬扬,下了一整夜。早晨推开门,外面白茫茫一片,田埂没了,路也没了,只有几棵树立在那里,枝丫上堆满了雪,像是披了白棉袄。我们几个孩子在雪地里走,深一脚浅一脚,雪没过了膝盖。走到半路,看见一个雪人——不知是谁堆的,歪歪扭扭的,用两块黑木炭做了眼睛。我们来了兴致,停下来堆雪人,堆了一个又一个,越堆越高兴,还打起了雪仗。等想起来要上学的时候,已经上了两节课了。到了学校,陈老师让我们站在教室外面。雪还在下,落在头上、肩上,不一会儿就成了小雪人。我们站在那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鼻子冻得通红,鼻涕都流下来了,可不知谁先笑出声来,结果都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陈老师在教室里敲黑板:“笑什么笑!站好!”我们就憋着,憋不住,又笑。陈老师没办法叫来我的母亲,我又被母亲打了屁股。虽然痛,但我从不怪老师,母亲还给陈老师再三道歉:“陈老师,对不起,我崽太吵了,给你添麻烦了”。母亲每次打完我以后又抱着我哭。我知道母亲为了我好,陈老师也是为了我好,我从不恨他们。但第二天我又什么都忘了,又是吵得飞。</p><p class="ql-block">那时候读书真没压力。考上就考上,考不上就回家种地,天经地义。小学升初中,五十个人考上一半;初中升高中,十个里能考上两三个就不错了。我算是幸运的,一路考上了省城一个不起眼的大专。那个年代能考上一个中专,就是祖坟冒青烟了,算是光宗耀祖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二</p><p class="ql-block">许多年后,我常常想,父亲留给我的,究竟是什么?</p><p class="ql-block">是一张泛黄的烈士证书,是母亲柜子里那件沾满煤灰的工作服,是一个从未谋面的背影。可随着年岁渐长,我慢慢明白,父亲留给我的,远不止这些。</p><p class="ql-block">他留给我的,是一种选择。</p><p class="ql-block">在那个井下传来噩耗的时刻,他本来已经安全了。他可以回家,可以见到未曾谋面的儿子,可以和母亲一起把我养大。可他选择了转身,选择了下去,选择了把生的希望留给别人,把死的危险留给自己。那一刻,没有人逼他,没有人要求他。他只是做了他认为该做的事。</p><p class="ql-block">我常常想象那个瞬间——他听见有人喊“下面还有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往回走。那转身的一刻,他想到了什么?想到了母亲?想到了还未出生的我?还是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本能地、像无数次下井一样,去救他的工友?</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个转身,定义了我的一生。</p><p class="ql-block">大学毕业那年,我回到县里,在老家做了整整一年的中学老师。那一年,我每天走路,从村里到学校,又从学校回村里。学校旁边的那条溪流的水声一路伴着,早晨去的时候听一遍,傍晚回的时候再听一遍。春天涨水的时候,溪水浑黄浑黄的,轰轰的,像是急着要去什么地方;秋天枯水的时候,水浅了,清了,露出河床上的鹅卵石,水流的声音也变得细细的,柔柔的。</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我偶尔会去山里的墓地。父亲的墓碑不大,上面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小字:因抢救工友牺牲永垂不巧。我站在碑前,站很久。风从山上吹下来,松涛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我想,那也许是父亲想对我说的话吧。</p><p class="ql-block">可我听不懂。那时我还太年轻,年轻到不知道,一个人要用一辈子,才能听懂另一个人。</p><p class="ql-block">后来我还是离开了。那个年代,心里总有一股说不清的劲儿,想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于是辞了工作,去了东莞。东莞是个匆忙的地方,人走得快,日子也走得快。我在那里扎下根,娶妻生子,一晃就是许多年。东莞的水有点咸,带着海的气息,每天早晚,东江潮涨潮落,轰轰烈烈的,不像故乡的江水那么安静。再后来,又搬到苏州,在那个温柔富贵的地方安了家。苏州好,小桥流水,评弹昆曲,巷子深处有桂花香,空气里总是潮润润的。</p><p class="ql-block">可我心里装的,还是故乡那条资江,还是那山青青、水悠悠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三</p><p class="ql-block">母亲是一九九七年生病走的。那年我二十多岁,在东莞接到电报赶回去,到家时她已经奄奄一息了,当天下午她就安静的躺在棺材里了。</p><p class="ql-block">棺材是薄木板的,刷了黑漆,漆还没干透,有一股刺鼻的味道。我跪在她面前,膝盖硌在冰冷的泥土地上,生疼生疼的。我看着她,她闭着眼,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像是睡着了。</p><p class="ql-block">我想起五岁那年她抱着我哭的样子。想起她在煤油灯下给我补衣服的样子——灯芯挑得长长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想起我考上大专她杀老母鸡的样子——那只鸡她养了三年,每天都下一个蛋,她舍不得吃,拿去换盐,那天却杀了,炖了一锅汤。想起每次离家她站在村口目送我的样子——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棵老树,直到我走远了,拐过山坳,看不见了。</p><p class="ql-block">我哭得站不起来。可母亲再也不能抱着我哭了。</p><p class="ql-block">把她葬在父亲同一块墓地。下葬那天,村里的老人都来了,帮着挖坑,抬棺,填土。忙完了,我三兄弟请大家吃饭,在堂屋里摆了几桌。菜是堂哥去镇上买的,肉、鱼、豆腐,还有一些米酒。大家吃着,喝着,说着话,说的都是母亲的好。说她命苦,年轻轻就守了寡,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不容易;说她心好,谁家有难处,她总要帮一把;说她手巧,做的鞋样子最好看,纳的鞋底最结实。</p><p class="ql-block">我听着,眼泪又下来了。</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p><p class="ql-block">父亲走的时候,母亲才三十多岁。她完全可以改嫁,可以离开这个穷地方,可以把我扔给叔叔伯伯。可她没有。她留下来了,一个人,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把我们兄弟三人拉扯大。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说过一句苦。她只是每天出工,每天剁猪草,每天在煤油灯下给我们补衣服。她用她的方式,守住了父亲留下的这个家。</p><p class="ql-block">我问自己:是什么支撑着她?</p><p class="ql-block">是爱。是对父亲的爱,是对我的爱,更是对父亲那个选择的认同。她知道父亲做的是对的,她知道父亲救人的那一刻,没有错。所以她愿意用自己的一生,去承接那个选择留下的重量。</p><p class="ql-block">母亲没有读过什么书,可她的懂得,比许多读书人都深。</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四</p><p class="ql-block">前些年回去过一次。土桥公社没了,和树大队也没了,变成了酿溪镇赤水村。山还是那座山,江还是那条江,可什么都不一样了。</p><p class="ql-block">村里冷清得很,年轻人都在外地打工,剩下些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他们的眼睛浑浊了,背也驼了,半天不说一句话,就那么晒着,像墙角的老南瓜。那口我们洗澡的塘也填平了,盖了房子,红砖的,贴了白瓷砖,亮晃晃的,刺眼。那片我们放牛的山开成了工业园,盖上了厂房,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学校也关了,孩子们都到镇上去上学,坐校车去,坐校车回,再也不走那几里山路了。</p><p class="ql-block">我站在村口,站了很久。忽然听见资江的水声,还是悠悠的,和几十年前一样。</p><p class="ql-block">我沿着江边走了一段。江水清清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头。石头上长了青苔,滑滑的,绿绿的。我想起小时候,夏天放了学,我们就把书包往岸上一扔,“扑通扑通”跳进江里。水凉凉的,从身上流过,滑滑的,像母亲的手。我们在水里打水仗,扎猛子,摸鱼。鱼是白条子,细细的,游得快,怎么也抓不住。偶尔摸到一条鲫鱼,就高兴得不得了,用草茎穿了鳃,拿回家,母亲把它煎了,两面金黄,香得能馋哭隔壁的小孩。</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坐在江边看船的日子。那些木船慢悠悠地走,船工撑着篙,唱着号子。号子是没有词的,只有调子,“哎——嗨——哎——嗨——”的,拖得长长的,在江面上飘。有时有风,把号子吹得远远的,吹到对岸的山上去,又弹回来,悠悠的,回响着。我问母亲,这江水要流到哪里去?母亲说,流到洞庭湖去。洞庭湖在哪里?在北边。北边是哪里?北边就是北边,你长大了就知道了。</p><p class="ql-block">如今我知道了。这江水从故乡流出来,流过无数我不知道的地方,流过峡谷和平原,流过城市和村庄,最后流到洞庭湖,流到长江,流到海里去。而我,也像这江水一样,先是流到东莞,后又流到苏州,如今又流到合肥了,流得远远的了。</p><p class="ql-block">可无论流到哪里,源头总是在那里的。</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五</p><p class="ql-block">去年清明,我又回去了一趟。</p><p class="ql-block">给父母上了坟,在村里走了走。遇见几个儿时的伙伴,都老了,头发斑白了,背也开始驼了,都坐在村口的老樟树下聊天。看见我,他们站起来,拍着我的肩膀,叫我的小名。那声音,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我们在树下坐了一下午,说起从前的事,说起那些一起放牛、一起打架、一起在塘里洗澡的日子。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沉默了。</p><p class="ql-block">临走的时候,一个伙伴问我:“还回来不?”</p><p class="ql-block">我说:“回来。”</p><p class="ql-block">可我知道,回不来了。故乡已经不是那个故乡,我也不是那个我了。只有资江还在流着,和几十年前一样,悠悠的,缓缓的。还有山,还是青青的,一层一层的,一直青到天边去。</p><p class="ql-block">那天黄昏,我又去了墓地。父亲的墓碑还是老样子,字迹有些斑驳了。我站在碑前,风从山上吹下来,松涛一阵一阵的。这一次,我好像听懂了。</p><p class="ql-block">父亲用他的生命,教会了我一件事:人这一生,总有一些东西,是比生命更重要的。那些东西,叫作责任,叫作担当,叫作在别人需要的时候,你愿意伸出手去。</p><p class="ql-block">他没有读过多少书,可他用生命写下了这句话。</p><p class="ql-block">我这一生,无论走到哪里,无论做什么,都带着这句话。它是我从父亲那里继承的唯一的遗产,却比任何财富都珍贵。</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六</p><p class="ql-block">昨夜又梦见资江的水声了。</p><p class="ql-block">醒来窗外还黑着,合肥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躺着没动,想留住那个梦,想再听听那水声。可它已经远了,远了,像母亲的背影,像父亲的名字刻在碑上,越走越远,终于看不见了。</p><p class="ql-block">窗外起了风,吹动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的,像雨声。不知故乡的夜里,资江是不是还在流着,水声还是不是那样悠悠的。</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小时候问母亲的那句话:江水要流到哪里去?</p><p class="ql-block">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江水要流到海里去,可它的源头,永远在那山里。我们这些人,无论流到哪里,源头也永远在那里——在生我们、养我们的地方,在那些爱我们、等我们的人心里。</p><p class="ql-block">父亲在井下转身的那一刻,他也回到了他的源头。他用自己的生命,守护了他想守护的人。</p><p class="ql-block">而我,用这一生,学着做和他一样的人。</p><p class="ql-block">只有山还青着,水还悠悠地流着。</p><p class="ql-block">在我心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60301合肥.阴.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