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桨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我屋角立着的那把桨，立了七十年。

木头的，原本是杉木，现在黑得发亮，像抹了一层漆。桨叶磨薄了，边沿缺了一块，是有一年在湖心遇上风浪，被礁石啃的。桨把中间那截被手攥出了一道凹槽——七十年的手汗浸进去，木头都软了，都凹了，都成了我手的形状。

鄱阳湖的水，我是喝大的。出生那年涨大水，水漫到床腿，娘说我躺在摇窝里，伸手就能撩到水。后来水退了，可湖在我心里再没退过。六岁跟着爹下湖，趴在船头看那些打不完的鱼，看那些飞不完的鸟，看那些望不到边的水。爹撒网的时候，我攥着桨，攥得手心出汗。他说，攥稳了，这是咱的命。

后来爹没了，船就是我的。那把桨从他手里交到我手里，桨把上还有他攥出来的印子，和我的手印叠在一块儿。我摸着那印子，就知道他在。

打鱼五十年。早上顶着星星出去，晚上顶着星星回来。春夏秋冬，刮风下雨，除了封湖的日子，都在水上。最苦是冬天，手伸进水里拉网，冻得骨头疼。有一年腊月，网破了，我趴船边补，手伸在冰水里半个时辰，补完那双手三天伸不直。可那网补好了，下一网打上来百来斤，卖了钱，过年给娃买了件新袄子。

苦归苦，可湖也赏饭吃。春天鱼汛来了，一网下去，白花花的鱼蹦得满船都是。夏天荷花开了，船从花中间过，香得人发晕。秋天候鸟来了，遮天蔽日的，叫声把天都喊低了。冬天湖面结了薄冰，早上开船，冰在船底咔咔响，响得人心里又脆又亮。

最疼那年是九八年。洪水，湖满了，满了就漫，漫到村里，漫到屋里，漫到我站的那块地上。房子倒了，船冲走了，桨还在。我攥着那把桨，站在高处，看着那些水把一辈子攒的东西一点点卷走。水退以后，我回来找，从淤泥里扒出那把桨，擦了擦，接着用。

后来老了，划不动了。儿子说不让干了，跟着他去城里。我说不去。他就自己走了，去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一趟。我一个人守着湖，守着船，守着那把桨。早上起来，走到湖边，看看水，看看天，看看那些还在飞的鸟。不看不行，看了心里踏实。

去年彻底收山。船拖上岸，扣在那儿。桨还立在屋角，每天进屋看一眼。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起来摸摸那把桨，摸着那道凹槽，摸着那个缺了口的桨叶，摸着摸着，天就亮了。

昨晚上做梦，梦见自己还在船上。桨在手里，船在湖心，水在船底哗哗响。爹坐在船头，没回头，可我知道是他。他说，攥稳了。我说，攥着呢。

醒来时手攥着被角，攥得紧紧的。窗外头，天快亮了。

那把桨还在屋角立着，等着我再去摸它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