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鸣深处

周杰祥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躺下,把身体摊开,像一件被大地试穿的旧衣裳。草尖从布纹的缝隙间钻出来,带着些微的刺痒,仿佛这土地正用最原始的语言,确认我的存在。闭着眼,光在眼皮上淌成一条暖融融的橙红色河流。随后,声音便从四面八方漫溢而来——不是听见,是感知:一种无边无际、柔软厚重的轰鸣,将我轻轻托起。那不是城市、人群与机械的喧嚣,而是另一种“闹”,是静到极致的回响,是亿万生灵同频呼吸时,宇宙腹腔里传来的低沉腹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起初是浑然一体的声响,像一片温软的声雾。渐渐地,耳朵才从混沌里,抽出一根根清晰的线条。那是鸟鸣,高高低低,远远近近,清亮得似被泉水濯洗过的碎玉,从天空的蓝釉碗里洒落,叮叮咚咚,无章无法,却比任何乐章都更合天地节拍。它们从不在乎有无听众,鸣叫本身,就是飞翔的一部分,是生命满溢而出的轻盈泡沫。与之应和的,是不知疲倦、如灼热金属丝般的颤鸣——是蝉。那声音像是从盛夏的日光里直接抽炼而成,带着光的温度与重量,一声赶着一声,如永不休止的号角,向时间冲锋。它不知疲倦为何物,仿佛生来,便是要将这短暂属于光与热的季节,用声音焊成永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就在这“永恒”的合奏里,我忽然听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仓促。每一个音符,无论鸟鸣,还是蝉声,都绷紧了全部纤细的生命丝弦,在抵达最饱满的刹那,便骤然消散。没有余韵,不容回味,下一个音符已急急涌来,将它淹没。大地的乐章永无休止,可构成这永恒的,却是无数瞬息即逝、仓皇奔赴的个体。多像我的生命啊。我躺在这里,听见血液在耳中汩汩流淌,如一条隐秘细小的溪。这流动如此真切,又如此虚妄。它与这虫鸣鸟啼,共享着同一种质地:热烈、专注,又短促得让人心碎。</p> <p class="ql-block">  这念头一生,四周草叶间、泥土下、树根处,那些更细密、更繁复的声响便骤然清晰。那是虫鸣。唧唧,啾啾,咝咝,像无数枚极细的银梭,在夜的锦缎上无休穿行。我的生命,竟不如一只小虫么?我睁开眼,侧过头,脸颊贴着湿润的泥土。一只黑亮的甲虫,正用它精巧泛着幽光的足,不慌不忙翻过一片草叶搭成的拱桥。它的世界如此完整。这片田野是它的,无边无际,每一株摇曳的麦穗,都是它帝国的廊柱;这片树林是它的,深不可测,每一片落叶,都是它梦境的屋椽。田野里灌浆的谷物,是它取之不尽的天然粮仓。它们的鸣唱,与谷粒在夜里悄悄膨大的微响交织,那是生命的二重奏,是彼此对存在最朴素的确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活在世上,如风里一粒无名的尘埃。没几个人知道我,我也不识几人。谁的窗今夜亮着,谁的灯火已然熄灭,我一无所知。生与死的讯息,在茫茫人海里,激不起一丝属于我的涟漪。可这小虫,认得它脚下的每一寸土地,认得每一颗被它啃出月牙缺口的露珠。它活着,然后死去,身体融于泥土,来年,或许它的子孙,又在同一片草叶上歌唱。它的死不是终结,而是汇入周而复始的宏大循环。它没有“我”的负累,生与死都自在如风:风来便歌唱,雨来便躲藏,时辰一到,便安然睡去。我想成为一只虫子,不是成为“它”,而是拥有它那样的“在”——全然地在田野里,在风里,在季节轮转里,在无涯又寂静的热闹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昨日午后,我久违地做了几样荤菜。油锅爆响,肉食浓稠的香气,如一群被禁锢已久的金色精灵,猛地从灶间挣脱,溢满屋子每一个角落。那温厚、带着油脂光泽的香,与窗外清冽的草木气息格格不入,却有一种扎实、触手可及的暖意。西斜的阳光穿过窗纸,恰好将那缕如烟的香气照得纤毫毕现,里面浮动着微醺诱人的焦糖色。不多时,几只苍蝇闻声而来。它们嗡嗡振翅,声音里带着近乎直率的欢喜,在那团芬芳温暖的空气里盘旋,画出一圈圈看不见的急促圆弧。我起初有些厌烦,扬起一块微湿的麻布。它们轰地惊散,像被风吹乱的几点墨痕,可诱惑实在太过坚实,不过几个呼吸,又重新聚拢。那锲而不舍、近乎天真的贪恋,竟让我扬起的手缓缓落下。这难得的、由我笨拙双手偶然造就的丰腴香气,对它们而言,不啻一场从天而降的盛宴。我退到屋角暗处,静静看着。它们终于落下,用细密得惊人、覆着绒毛的足,谨慎又迅疾地触碰、探尝。让它们吃吧。这世界,本就该有一份最原始的公平。虫可以自由地生,遇食则趋,遇险则避;也可以自由地死,在墙沿,在蛛网,在秋日第一阵凉风里,静静坠落。它的生命不曾背负“意义”的巨石,因此也无所谓“虚无”。人却做不到。人的自由,被无数看不见的丝线捆缚——对过往的悔,对未来的惧,对“自我”精疲力竭的塑造。我们羡慕鸟的翅膀,却为自己打造更沉重的黄金牢笼。我们,有时真不如一只虫子,活得浑然天成。</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清晨,天光尚未浸透窗纸,是一片温柔的蟹壳青。我仍沉在昨日黄昏残留的、混沌的梦泥里,在意识边缘缓缓下沉。是虫子叫醒了我。不是一只,是成千上万只,从青灰色稀薄的光帘之后,一齐掀开了声音的闸门。那鸣叫从不知疲倦。它不像人间劳作,需要目的,需要间歇,需要“为了什么”。它就是存在本身的声音,是光与热催动万物血脉时,自然舒展的吟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走出门,又回到那片草地。露水很重,凉意迅速渗进单薄衣衫,激起皮肤一阵细密的战栗。一只小小的碧绿草蛉,沿着我被露水打湿的裤管,迟疑而探索地向上爬行。它越过我膝盖的丘陵,大腿的缓坡,最终停在我摊开的手背上——那里,血脉在皮下轻轻起伏。我屏住呼吸。它纤细近乎透明的足,在我皮肤上留下极轻、几乎无法捕捉的触感,像一滴将落未落的微露,正完成一场庄严的巡行。它没有畏惧,没有犹疑,仿佛我这片温热、起伏、带着陌生气息的“土地”,与它平日攀援的草茎、微凉的土块,并无本质区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一刻,我与它,仿佛立下了某种静默的盟约。它比任何一个怀着重重心事走近我的人,都更轻易地与我“相触”。这接触里,没有语言的误解,没有目光的衡量,没有情感的负累,只有两个生命,在最简单、最直接的存在层面,共享着同一片湿润破晓的清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或许,我永远无法“成为”一只虫子。但我可以在这样的时刻,学会一种虫子的“在”。学会将生命摊开,如这片承接露水与天光的草地,任由光来照耀,风来吹拂,任由那些渺小、仓促,却又轰轰烈烈构筑永恒的声响,穿透我。然后,我便能在自己的仓促里,触到一丝属于大地的辽阔从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从容,藏在昨日午后一顿寻常饭菜的香气里,藏在苍蝇直率的欢喜里,藏在此刻这只草蛉无心的跋涉里,藏在永无休止、却由无数短暂音符连缀而成的——大地深沉的呼吸里。</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01/03/2026</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