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皇泽寺

夏和平

　　到蜀北广元旅游，自然要去皇泽寺看看。我们驱车从剑门关来到位于广元市西郊的乌龙山麓，正值夕阳西下的时候。嘉陵江秋水盈盈、澄碧如镜，倒映着乌龙山的巉岩峭壁、苍松翠柏和亭台楼阁。这里就是皇泽寺，一个古老而又神秘的地方，它是中国从秦初至清末两千一百多年、422位皇帝中唯一女皇帝武则天的祀庙。尽管天色向晚，秋风萧瑟，游客们仍络绎不绝来到这里，欲一睹这位女皇帝的石刻“真容”，回味那段虽然过去一千三百多年，仍被人们津津乐道的历史故事。

　　皇泽寺依山而建，层叠错落，呈现出典型的唐代风格。临街是一幢红墙黛瓦的仿古建筑，立于高高的石阶之上，屋宇宽阔、檐角高翘，正门上方的黑色牌匾上，“皇泽寺”三个金色大字在夕阳的映照下分外醒目。皇泽寺始建于北魏晚期，原名乌奴寺，又名川主庙。在香烟缭绕和烛光照耀中，时间走过两百余年，来到大唐盛世。公元690年，摄政多年大权在握的皇太后武则天不甘后宫寂寞，先后废黜唐中宗、唐睿宗后，自立为皇，建立周武，迁都洛阳，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女皇帝。武则天不仅喜爱权力，而且着迷佛教。第一任丈夫唐太宗驾崩后，没有子嗣的武则天依例被送入长安城外的感业寺为尼。这一段独卧佛前的古寺青灯生活，唤醒了武则天心中对佛的崇拜和敬仰。武则天当上皇帝后，自称为“金轮神圣皇帝”。她大力推行佛教，不仅支持广建大云寺、译注《华严经》，还命人在洛阳龙门山石窟按自己的模样雕刻卢舍那佛，成为万千信众朝拜的对象。武则天当然不会忘记远在故乡嘉陵江边的乌奴寺，那是她小时候常跟母亲去烧香拜佛的地方。为了彰显君权神授、不忘根本，她下诏赐予乌奴寺一个崭新的名字“皇泽寺”，意寓“皇恩浩荡，泽及故里”，并拨款扩建寺院，刻其真容于寺中。有了皇恩拂照，皇泽寺声名鹊起，千百年来禅颂不断、香火绵延，成为广大信众趋之若鹜、竞相朝拜的禅宗圣地。

走进皇泽寺，便走进了一座历史大观园。在森森古柏的掩映下，一段段阶梯曲屈盘绕，一座座碑碣默然肃立，一幢幢楼宇漆色斑驳。那些长满苔藓的岩壁，那些踏出凹槽的石梯，那些落满尘埃的屋宇，无不诉说岁月的沧桑久远。在中国长达两千多年的封建王朝中，大唐盛世无疑是最精彩的一段，它国富民强、歌舞升平、流光溢彩。然而，再兴盛的王朝也有日落西山、大厦倾覆的时候，唯留下一处处遗迹栉风沐雨，让后人瞻仰、抚摸和喟叹。皇泽寺便是这样一处存在，它煌煌然立于嘉陵江边，让我们能够穿越千年岁月，去重温一个女人走过的人生道路，去品味一个朝代的兴衰更替。

　　因是武则天的祀庙，皇泽寺与一般寺院大不相同。一般寺院是供奉十方菩萨的，而皇泽寺既供奉菩萨，又祀奉皇帝，把菩萨和皇帝一同敬在高高的神龛上，这便有了不同寻常的深意。武则天登基皇位、手握大权后，之所以大兴佛教，把自身形象竖立于庙堂之中，让人们心生敬畏、顶礼膜拜，不仅因为她有过出家为尼的经历，心怀对佛的虔诚，更是出于政治上的需要。作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女皇帝，武则天深知自己面临的困境，她必须借助佛教来突破这些困境，把“男尊女卑”和“李氏天命”踩在脚下，才能名正言顺地坐在朝堂之上。武则天这种违逆世俗、敢为人先的精神，不仅使她坐稳了天下，更助推了佛教在唐朝的兴盛。

我在一条条通道上行走，一级级石梯上攀援，一座座庙堂间徜徉，细细品味这里的每一幢建筑，每一尊雕像，每一处景观。皇泽寺虽然规模不大，但殿堂繁多，建筑精美。寺里现有二圣殿、武氏家庙、武后真容殿、大佛楼、五佛亭、钟楼、鼓楼、角楼和女皇文化陈列馆等等，除了供奉佛祖外，还供奉有唐高宗、武则天真容以及武则天父母武士彟、杨氏塑像。寺里还保存着开凿于北魏至明清时期的6窟、41龛、1203躯摩崖石刻造像及历代碑刻，能够欣赏到精美的石刻艺术。在众多殿堂中，我最感兴起的是位于中轴线上的二圣殿和武后真容殿，它们是寺里的主要建筑，蕴含着耐人寻味的历史故事。

　　二圣殿是进入寺院的第一重大殿，也是国内现存唯一以“二圣临朝”为主题的历史建筑。大殿位于寺院中轴线起始处，背山面江，地势高敞。殿门两侧有有楹联“地接三秦关河在望，天陛二圣日月当空”，暗含武则天自创“曌”字之意，彰显其与高宗并尊的政治地位。走进光线幽微的大殿，迎面是唐高宗和武皇后并排而坐的铜像，神态庄严、威仪天下。东西两壁列置九位武周时期重臣彩塑，东侧为李勣、李义府、魏元忠，西侧列李昭德、狄仁杰、娄师德、张柬之、来俊臣、上官婉儿。中国历史上皇帝众多，但真正能够被普通大众记住的却少，武则天无疑是其中一位。唐朝历时289年，有两个鼎盛时期，一为“贞观之治”，一为“开元盛世”。武则天的周武政权正好介于二者之间。在她的强权统治下，通过完善科举、重视农桑、繁荣文化等手段，不仅未造成社会动荡、经济衰败，反而进一步促进了经济社会的发展。史学家在评价武则天时，给出了这样的结论“政启开元、治宏贞观”，可见在治国理政方面，武则天并不逊于男性。武则天的周武政权并不长，仅仅十五年，却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参观过二圣殿，沿石阶再往上行，便来到则天殿。与一般寺院不同，皇泽寺没有“大雄宝殿”，则天殿即为寺院主殿，供奉着武则天的真容塑像，凸显武则天作为女皇的独特地位。殿门两侧的楹联由郭沫若先生题写“政启开元治宏贞观，芳流剑阁光被利州”，高度评价武则天的政治功绩。走进殿堂，抬眼便望见身着僧尼衣袍的武则天端坐神龛之上，方额广颐、神态安详。据记载，此像雕刻于武则天登基之后，时年六十三岁。望着雍容华贵的武则天，我不禁心生感慨，武则天能够当上女皇，权倾天下，不仅因为长相出众，善于谋权，更因为第二任丈夫唐高宗的宠幸。如果没有这种宫闱情缘，中国历史上就不会诞生一个声名赫赫的女皇帝，就不会流传一个后宫嫔妃如何一步步走上权力巅峰的传奇故事。

　　武则天出生于利州（今四川省广元市），十四岁被唐太宗诏入官中，封为五品才人，赐号“武媚”，一个“媚”字，可见其天生丽质。初入宫中的武则天并不如意，因为得不到太宗恩宠，直到其病逝都没能为他诞下子嗣，最终被送入感业寺独守青灯。然而，武则天毕竟相貌出、气质不凡，太子李治与其暗生情愫。武则天被送入佛院为尼后，因思念李治，写下《如意娘》一诗“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李治读后大为感动。太宗周年祭日，李治去感业寺进香，两人相见，旧情复燃。尽管面临“子娶父妃”的非议，李治仍坚持把武则天接回宫中，先作嫔妃，后当皇后，共为李治生下四儿两女，可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武则天从感业寺重返宫中的那一刻，不仅是她个人命运的逆转，也是中国历史走向的一次重大拐点。

出则天殿，过大佛殿，便来到位于皇泽寺最高处的观景亭。登高眺望，只见近处青山叠翠、楼阁生辉，远处大厦林立、城廓婉然。在山与城之间，嘉陵江澄碧如洗、蜿蜒流淌。这条发源于秦岭深处的浩浩江水，从洪荒时代一直流到现在，历经了岁月风雨，看尽了朝代更替。它的每一个旋流、每一朵浪花，都在讲着久远的历史故事，如歌如吟，永无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