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三十八梦《星回·天文馆特别场》</b></p><p class="ql-block"> 昨夜月亮发毛,我在十七楼看见女儿坐着星星回来。</p><p class="ql-block"> 洋都正月初九的夜,万成广场上空悬着毛乎乎的月。古人说月亮发毛要下雨,可当时无雨,只有光,那光像被什么揉碎了,软软地裹着,恍若女儿十九年前穿过的那件珊瑚绒睡袍。我站在阳台许久,铝合金窗框是深灰色的,水泥也是深灰色的,只有月亮毛茸茸地浮在那里,像一句欲言又止的话。</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就睡过去了。是倚着窗台睡过去的,还是回到床上才睡着的,已经记不清。只记得闭上眼之前,那毛月亮还在,睁着眼似的,看着我。</p><p class="ql-block"> 然后她就来了。</p><p class="ql-block"> 她坐在一颗星星上。星星不大,刚好容下她一个人,像梦里小时候骑过的木马,像少女时骑过的单车。她就那么坐着,从窗外的夜空里滑下来,滑到我面前。十九年未见,她是十九岁的样子,眉眼间还有梦里高中时的倔强,笑起来右边嘴角先扬起。我认得那个笑,那是她百天时手里拿着糖果的笑,十三岁时没考好时,眼泪里含着微笑,去年医院我右手手术住院,十九岁时梦里最后一次见面里的微笑。</p><p class="ql-block"> “妈妈,”她说, </p><p class="ql-block"> “我带你去天文馆特别场。”</p><p class="ql-block"> 她伸手拉我,手指还是热的,和从前百天一样热。我坐到她身后,抱住她的腰,瘦了,比十九年前瘦了。星星开始上升,夜风从耳边掠过,不是冷的风,是温的,明明才过完年有点冷,却像春末夏初的那种温。</p><p class="ql-block"> 天文馆建在云上。白色穹顶,蓝色玻璃,门口没有售票的人,只有星星落了一地,像散场的观众遗落的入场券。她拉着我走进去,特别场的厅不大,座位是环形的,穹顶是透明的,可以看见外面的星星走来走去,真的是走来走去,像赶集的人,像散步的人,像放学结伴回家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妈妈你看。”她指着穹顶。</p><p class="ql-block"> 我看见了。看见她三岁,在幼儿园门口等我,书包上挂着小熊,远远看见我就跑过来,跑得跌跌撞撞。看见她八岁,发烧的夜里抓着我的手说妈妈我难受,我抱着她坐到天亮,她的烧退了,我的眼睛红了。看见她十五岁,第一次没考好,举着卷子跑回家哭,喘着气说妈妈我没考好。看见她十八岁,拖着行李箱去上大学,回头朝我挥手,说妈妈我走了,寒假就回来。</p><p class="ql-block"> 可是寒假她没有回来。后来所有的寒暑假都没有回来。</p><p class="ql-block"> “妈妈,”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看见了吗?”</p><p class="ql-block"> 我点头。说不出话。</p><p class="ql-block"> “妈妈,”她的声音远了,“我也看见你了。”</p><p class="ql-block"> 我看见她了。看见她在另一个地方,长大了,二十三岁,二十五岁,二十八岁,快三十岁。看见她恋爱了,工作了,有自己的家了,有自己的孩子了。看见她偶尔想起妈妈,在某个失眠的夜里,在某个看见月亮的夜里,像此刻的我一样,望着夜空,想着什么。</p><p class="ql-block"> “妈妈,”她的声音已经很远了,“我很好。”</p><p class="ql-block"> 星星开始下降。天文馆的穹顶慢慢模糊,座位慢慢模糊,她握着我的手慢慢松开。我想抓住她,手却穿过她的手指,穿过夜风,穿过毛茸茸的月光。</p><p class="ql-block"> “妈妈,”最后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也要好。”</p><p class="ql-block"> 我睁开眼。阳台上,铝合金窗框是深灰色的,水泥也是深灰色的。月亮还在,毛乎乎的,像裹着一层薄薄的泪。</p><p class="ql-block"> 窗外无雨,窗内有泪。</p><p class="ql-block"> 我躺了一会儿,又走到阳台。月亮还在那里,和我睡前一样,和十九年前一样。古人说月亮发毛明天下雨,可他们没有说,月亮发毛的夜里,会有女儿坐着星星回来,带妈妈去一趟天文馆特别场,看一场关于一生的电影。</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想,那不是天文馆,那是时间。特别场也不是特别场,那是时间偶尔打开的一扇窗,让走散的人,隔着十九年的月光,再看一眼。</p><p class="ql-block"> 天快亮了。毛月亮慢慢淡下去,像褪色的珊瑚绒睡袍。我站在十七楼,站在正月初九的尽头,站在十九年的边上,忽然想起她百天时教过的一首童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月亮婆婆,点灯照亮。</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照到东边,照到西边。</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照到妈妈,照到我。</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神奇的是,才百天,我念“我”的时候,总是把手指向自己,小小的指头,指向胸口。</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星回》/锦瑟</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毛月浮深宇,</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星槎渡母怀。</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天穹开蜃阁,</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十九载光来。</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此刻我也想指向自己。可胸口那里,满满的都是月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