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开锋芒—迷糊知青

尉迟希军

避开锋芒—迷糊知青

东深林场这个地方，地名里带个“东”字，却在东河林业局的西北部深山老林里，有三百里的路程。

早上六点，森铁客车从林业局所在地发出，到达东深林场需要一天时间。

那是一九六八年十二月，正值林业系统冬运“抓革命促生产”黄金时节。

东河林业局把在校老三届高中、初中毕业生，革命闯将，作为上山下乡知青，统统分配到了各个林场，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

即解决了冬运木材生产一线缺员问题，也保证了文革运动大好形势稳定推进局面。

刘森，作为老三届初中毕业生，与五十多师兄师姐和同届同学，坐着小火车咣当一天，在风雪弥漫漆黑的夜晚，来到了东深林场报到。

东深林场下属三个工队。分别在不同工段、林班伐木、机械集材、装车劳作。

林场为了保证知青粗放劳作工具--斧头。提前得到局里通知，都做好了准备。

保证知青在采伐作业区，在老工人传帮带中，安全做好打枝工作。为爬山虎进入山场作业区集材创造条件。

刘森被分到了第三工队。

他和分在一个队二十多名知青，不顾寒冷踏着齐腰深积雪进入山场，站在伐倒红松大树边，一边听宋队长讲解做好安全，一边示范如何砍树枝工作。

刘森不像其她知青睁大眼睛认真看和听，他却眯缝着眼睛听看。给人第一印象就像没有睡醒的感觉。令宋队长和老工人不太理解。

投入实操中，这个刘迷糊还真不含糊，干得那个卖力。

私下，熟悉刘森情况的同学告知队长和老工人，自从停课闹革命开始，他得了头晕迷糊的毛病，神经衰弱。不管什么场合、谁讲什么，一直都是眯缝眼睛。因此，同学们都叫他—刘迷糊。

刘森—刘迷糊外号，从学校带到林场，很快成为了东深林场上下知名人士。

他虽然年龄不大，个头也不矮，皮肤不白，却顶着一头少白头。不管什么时候，走路不那么稳当，总是有点晃晃悠悠的。好像遭遇打击有点后遗症似的。

刘森号外—迷糊，起源于一九六六年进入初中学习，却迎来了“停课闹革命”，打破了学习理想，便开始迷糊了。

特别是在林业中学读初中时，昨天同学们还是莘莘学子，可今天带上了红袖章满街跑，造反有理。砸这个、斗那个、他觉得恶心头晕迷糊。

他的老爸老妈虽然都是闯关东的普普通通工人，面对当前运动只告诉刘森及弟弟妹妹一句：“夹着尾巴做人，别出什么风头。”

刘森记住了。既然不上课了，什么造反活动，当什么闯将，化作迷糊一律远离。在同学们狂热中，他把头晕迷糊变成了标配。躲在家里看书，阅读友好同学进驻学校、企业破四旧，清理毒草，送来一些定性封资修的书籍。

什么《红与黑》《复活》《林海雪原》《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红岩》等诸多名著。看懂看不懂另说，反正没有被红浪冲的七晕八素，不知自己是谁了。

上山到了林场，他的“迷糊”广为人知，却成了他的护身符。

白天照样出工，不管是冬天抡斧头砍树枝，还是夏季抡镐、挥锹修集材山路。他不偷懒，但也绝对不显摆。

收工坐通勤车躲到一角、帽檐遮脸迷糊；回到集体宿舍除了吃饭，躺在炕上迷糊；谁跟他说话，他都是一副睡不醒的架势。

特别在政治学习、批斗大会中，别人慷慨激昂地发言，而他就低着头迷糊。当被点名批评时，他只吐出三个字：“我迷糊。”

时间一长，神仙也拿他没办法。

他在林场卫生所是挂号的，常给他备上安眠药。

他夜间睡不着觉，有时吃了安眠药，也无法入睡，打着手电筒🔦看点书。

一个迷糊知青，他的行为举动，被释放了运动政治性。大家只能睁一只闭一只眼了。

可是，每年林业局都有招工指标下来。在工人队伍群众评议举荐知青中，他却提不上日程。

不是他表现不好，而是他太“不好”了——政治上不求进步，属于“另类”迷糊。怎么能成为工人阶级队伍正式一员呢？

六八、六九、七零届的知青通过招工走了一拨又一拨。唯独刘森，像块长在门槛上的石头，纹丝不动。

继续接受再教育。

一九七一年的盛夏。

林场每年夏季为冬运生产准备作业修集材道路，正如火如荼进行着。

各工队都拿出革命加拼命的干劲，在深山老林中加速修集材道的进度。

不论细雨绵绵还是太阳毒辣辣地烤着，革命干劲不减。

修路，刘森跟七零届的小郝知青搭档，都是男性，属于强强联合。

因为男女搭配，每天都要完成指定的路段。由于刘森是有名的迷糊，男女知青都不愿意与他搭档。瘦弱的七0届知青小郝，只能毛遂自荐跟迷糊搭档了。

这天，俩人正挥汗如雨地刨着树根、挖着石头，撅着土。时针指向上午九点。

宋队长喊了一声“歇会儿该抽烟🚬的抽烟，该方便的去方便”。

大家放下锹镐，男女知青分别朝着不同方向解决内急。

在茂密深林中，走个十米二十米，就可以解决问题。

也不知刘森犯的什么迷糊劲。却走出了有个六七十米山坡下，解决内急。

有那个必要吗？小郝内心质疑着。

小郝内急后边系着腰带，边目视刘森闭着眼睛内急的样子，忍不住调侃：“迷糊，你真是入了化境，尿泡尿的功夫也要抓紧迷糊？”

刘森没理他，帽檐下的眼睛猛地睁开，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的一片灌木草丛。

“小郝，快去拿镐头来。”

刘森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紧，不像平时那样拖泥带水。

小郝愣了一下：“啥？你尿迷糊了吧，拿镐头干啥？是刨地还是修路呀？”

“让你去就去！这回跟迷糊没关系！”刘森的语气罕见地强硬。

小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认真劲儿唬住了，转身钻进林子，把镐头拿了过来，嘴里还嘟囔着：“拿来了，你这是要刨地三尺啊？”

刘森接过镐头，指着眼前一丛不起眼的绿叶和红果：“你看这花，这叶子，像不像书上说的那个？”

小郝凑过去瞅了瞅，满头雾水：“啥呀？不就是野果子吗？”

“人参。”刘森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在小郝耳边。

小郝的呼吸瞬间急促了。人参啊！那可是传说中的宝贝！

他虽然没见过，但听老辈人说过，这东西长在深山老林里，长得跟人形似的。他再仔细一看，那绿叶红果，果然透着股说不出的灵气。

“真……真的是人参？”小郝结结巴巴地问。

“刨。”刘森只说了一个字，镐头已经狠狠地刨了下去。完全不顾及传说中放山系红绳、用木签轻轻拨土的规矩。

也不知道是什么规格山参。泥土翻开，露出了白色的细根。刘森把镐头递给小郝，并嘱咐道，“继续找有红花果就刨，”。

他拿着山参到一边山间溪流中，将参土涮净一口吃下。

小郝，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阶级斗争、劳动纪律了。

学着刘森的样子，发了疯一样刨了起来。

这林子里的人参像是不要钱似的，一镐头下去，往往能带出好几个“三花”、“五叶”。

这时，半个点休息时辰到了。宋队长喊了一声“干活了”。

小郝不自觉的回敬到：

“队长，这里有人参哪”。

宋队长一听有人参，自言自语到：“大白天竞做白日梦呢，哪来的什么人参？”

宋队长一边斥责着，一边却不自觉的朝着刘迷糊的地点走去。

其她工人和知青听说有人参，呼啦一下拿着镐头直奔刘迷糊地点而来。

当看到一片草丛中，掩藏绿油油叶子挂着红艳艳果子，这就是传说中的山人参。都惊呆了。真有人参那。

有人说了一句，“看啥呀，老天爷给我们机会，赶紧找哇刨人参哪”。

这时大家如梦初醒，分散寻找，开始抡镐刨起人参了。

“三花、五叶、二甲子、灯台子……”队长嘴里念叨着行话，眼睛都绿了。

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专挑那些茎顶轮生多枚掌状复叶的下镐。

没一会儿，他手里就多了两棵像样的“灯台子”，比那些知青刨的“三花”可值钱多了。

二十多工人和知青哪见过这阵仗？平日里枯燥乏味的修路生活，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宝藏”点燃了。

镐头翻飞，泥土四溅，谁还管什么修道任务指标？在这个时候，人参就是硬通货！机遇难得。

刘森吃完山参后，看到全队蜂拥而来。知道棒槌下山势不可挡。

也许山参的药劲大的关系，只觉得一股热流顺着喉咙直冲天灵盖。



全队抢刨人参的热情积极高涨。互不相顾，都想一览无余。

刘森也不是无动于衷，也拿起镐头在寻找山参时。也许吃了山参药效来的太快太猛了，突然感觉浑身燥热，不得不丢下镐头，走到溪流旁，往头顶上撩水，冷静冷静。

当他望着队友们不停地刨开草和土，挖着那些藏在林根草丛深处的“宝贝”。

此时此景，人参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在炽热队友挥汗中挖掘。带着一股清冽的药味，仿佛这山林深处，藏着一段被遗忘的岁月。

此时此刻，刘森鼻孔滴出了鲜红的几滴血🩸。

“刘森！你鼻子👃流血了！”小郝惊叫一声，扔下镐头就要过来扶他。

“别吵。”刘迷糊摆摆手，声音低却有力。

“血流得正好，说明药劲上来了。我这身子骨，十几年没补过，该补补了。”

其她队友听得一愣。

这话哪像个“迷糊”人说的？分明透着几分讥诮，几分清醒得刺骨的冷意。

可没人多问。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把心思都放在了林地中寻找山人参上了。

二十多个队友，不论男女，不管工人知青，像疯了一样在林中刨着。镐头翻飞，泥土四溅。

有人刨出一棵“三花”，兴奋得跳起来；有人挖到“五叶”，赶紧塞进怀里，生怕被人看见。

队长蹲在一边，默默整理自己刨出的两棵“灯台子”，眼神复杂——他知道，这东西值钱，可也烫手。

小郝喘着气说：“要不是你尿个尿的功夫撞见，谁能知道这儿有宝？”

刘迷糊摇摇头，眼神望着林子深处：“不是没人发现。是没人敢动。这山有灵，参有命。它藏在这儿，不是为了让人刨的，是为了躲的。”

“躲啥？”有人问。

“躲人。”刘迷糊淡淡道，“躲你们这种，一见好东西就红了眼的人。”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众人心里发凉。

有几个队友下意识地停了手，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土的双手，仿佛那不是在挖药，而是在掘坟。

宋队长站起身，走过来，盯着刘迷糊：

“你小子，平时不言不语，今天倒说起玄话来了？人参是国家资源，挖了上缴，是规矩。你吃了一棵，还敢说风凉话？”

刘迷糊抬头看他，眼里没有惧色，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队长，你刨了‘灯台子’，知道它几岁了吗？三十年，四十年，甚至更久。它在这林子里长了半辈子，就为了今天被我们一镐头砸碎，拿去换几张票子？”

队长一怔，手里的参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这是什么话？阶级斗争时期，还讲这些封建迷信？”

“不是迷信。”

刘迷糊缓缓站起身，血迹染红了衣领，他却像没感觉。

“是道理。这山林，不是我们的，我们只是过客。可我们总想把它变成自己的。就像那年破四旧，砸了祖宗的牌位，烧了老书，以为这样就能革命干净？结果呢？人心空了，山也荒了。”

他这话，说得太直，太真。在场的人都沉默了。连风都好像静了下来。

忽然，小郝低声说：

“既然棒槌下山了，我们有幸赶上，刨出来换几个钢蹦，改善一下生活，和乐而不为呢？”

刘迷糊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能说出这话，说明你还没迷糊。可你也别忘了——越是穷途末路的时候，越要记得，有些东西，不能碰。碰了，命更短。”

他指着自己流血的鼻子：

“我就吃了一棵山参，现在血往外涌。这不是补，是反噬。人参是药，不是饭。人心若贪，再好的药，也救不了命。”

从上午七点到九点干了两个小时修道工作。

九点开始休息半个小时，直到下午五点。全队投入到百年不遇挖山人参活动中了。

宋队长虽然多次劝大家，回去修道。却无一人执行。但也没有强制命令。

革命群众吗，挖宝的热情不可不敬畏。

这一片挖的差不多了。没有再见到参果花🌸。每人用草叶和泥土果着收获山人参不等规格的成果。小心翼翼装进带饭背包里，无不喜出望外。

如果不是接通勤的车时间快到了，可能还要挖宝不止。

刘迷糊自从流了鼻血，再也没有参与挖参。有人还疑惑问到“你最早发现山人参，怎么就不挖了”。

“他回答道：“我吃了，也够了。剩下的，留给大山吧。”

小郝还谴责过：“你真是个迷糊人。”

“人参它也是命啊。”刘迷糊轻声说道。

“我的命，靠迷糊活着。它的命，靠藏在土里活着。我若连它都夺，那我跟那些砸牌位、烧书的人，有啥区别？”

刘迷糊说完这句带有一定深意的话。他转身，朝着通勤车点走去。

脚步不快，却很稳。血时常还在鼻子中流出。但他挺直了背，像一棵在风雪中站了多年的松。

身后，那片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林地，只剩下裸露的泥土和零落的绿叶。那片曾如花海般的人参地，已成了废墟。

都说好事不出门。

宋队长知道，三队今天停工挖参行动，一旦被林场知道了，自己肯定要承担责任。该怎样处理不得而知。

虽然告知全队注意。

但坐在通勤车上，回林场的几十里路途中。三队挖宝精气神有别往日状态。个别队友不经意间，还是泄露“天机”。

通勤车到达林场后，好事瞬间引爆全场。

三队“真幸运赶上棒槌下山，人人挖到宝了。”

机会好，挖人参并不违规。可是停止正常工作挖人参。那就另当别论了。

此事被林场领导得知，当晚八点，集中了三队全体工人和知青开会。

首先批评了宋队长管理不力，带头停工挖参做法，影响极坏。要求三队人员把所挖人参全部上缴到场部。

宋队长深知理亏，接受批评，带头上缴了来自不易灯台子人参。其她队友不得不把用泥土果包人参全部上缴。

全队一共上缴多少棵人参，说法不一。如果每人上缴十棵三花五叶，就是二百多棵啊。

在东深林场盛夏之日，三队这一天由喜而乐百年不遇的好事。夜黑之时，却得到了乐极生悲降温处理。

小郝知青，看看刘迷糊沉默良久，低声道：“现在看你，倒像是……唯一清醒的人。”

刘迷糊笑了，这次笑得轻松：“清醒？不，我还是迷糊。只是迷糊久了，反而看清了些东西——避开锋芒，不是怯懦，是活着。装傻充愣，不是无能，是智慧。”

窗外，月光洒在林海上，像一层薄霜，静静覆盖着那些被刨过的伤痕。

而刘迷糊，又闭上了眼。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他依旧会坐上通勤车，闭眼“迷糊”；依旧会在斗批改会上一言不发；依旧会被人叫“刘迷糊”。

可他也知道——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往往藏在最钝的鞘里。

而他，宁愿做那把藏在鞘中、永不出锋的刀。

作者编辑—2026年2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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