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拜谒儋州东坡书院

顾桐

这是书院前的东坡雕塑，戴斗笠，衣长衫，执书卷，欲起步，一副斯文不掩的躬耕老农模样。塑像底座书“东坡居士”，是称颂先生德行旷达、居隐而不仕。

正文

候鸟生活，避寒趋暧，连续三年旅居海南三亚；加上六年前的第一次，已是四次往返琼州海峡。来海南，于我，不能不想到苏东坡。因为先生一生三贬：初贬黄州，再贬惠州，最后一贬的容身之地，即在海南儋州。再是，自幼至老，读他的文《前赤壁赋》，吟他的词《水调歌头》，临他的字《寒食诗帖》，一代文化巨擘，令人高山仰止。古代儋州曾名儋耳，有称蛮荒之地、瘴疠之乡。1097年至1100年，先生在此生活三年，1101年遇赦北还，途中，至常州病逝。

东坡先生不仅文化成就巨大，更生性乐观、具有不与沉沦、笃行旷达的人生态度。即如离儋时，在告别当地黎民的诗中写道：“我本儋耳氏，寄生西蜀州。忽然跨海去，譬如事远游……”将贬谪放逐之苦难，身世转换，化为如身故乡的亲切平和与安之若素。

海南岛，宏观上说大不大，三万多平方公里，约是我国领土面积的三百二十分之一；微观上说小不小，汽车环岛一周，快速行驶也要十多个小时。我旅居地三亚在岛东南端，儋州在岛西北端，虽处一岛，带孙生活，又老年身体几回染恙，去也不易。今岁事谐，儿与媳驱一商务车，岛内驰走，有轮如风。于是，前日，拜谒先生，终于成行。整整三小时车程，抵达儋州中和镇的“东坡书院”所在。据史料，苏轼被贬儋州次年（1098年），与当地人士创建载酒堂作为讲学场所；同年获咎被逐出官舍，在城南结茅建成居所“桄榔庵”。延祐四年（1317年），官府在桄榔庵旧址建东坡祠。泰定四年（1327年），重建载酒堂，并将已倾圮的东坡祠迁入。明永乐年间，知州陈敏重修载酒堂，“易茅以瓦”。正德壬申年（1512年），载酒堂始有“东坡书院”之称。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载酒堂正式改称东坡书院。

一千年风雨，五百载漫漶，上说庵、堂、祠、院，覆于历史烟尘，圮废毁损，依稀丝缕。我来此所见，遗迹无多，勉力为仿。现在此处已为占地约四百亩的“东坡文化旅游区”收拢为一体。景点其中，新旧杂陈，意在借名而生成文化体验、观光休闲的旅游目的地。而于我这老派之人，囿于陈见，是觉服务旅游的形式较重，复造旧存的氛围嫌轻。于此，盘桓区内，不能入境 ，一时难发思古之幽情。然而，脚下这片土地，毕竟是东坡先生九百二十九年前曾经踏过。抬眼茅寮低矮，摹想文心有寄；俯身水塘清浅，构思妙笔曾洗。时空交错，恍然如昨，也是一场神遇，足慰心怀了。

另再两说，一是景区门票并不贵，三十元上下，并对老年及学生等有全免、半免优惠；二是景区为四A级，在运行中也发现种种不足，正整合资源，提升内蕴，修旧如旧，复古为古，向五A级景区全面迈进。

（按：去年此时旅居，我曾作文《海天之间忆先贤》，是赏析东坡先生《六月二十月夜渡海》一诗。此是苏轼北还时作，被认为是先生海南笔下的杰出篇章，天风海涛，借景抒怀。现将我文稍作改动，附后。）

附：旧文

诗文耀如星辰、声名纵贯古今的苏轼先生，1097年，被贬至儋州（今海南省儋州市）。据称，北宋时放逐官员于海南，是仅比满门抄斩罪轻一等的处罚，这还幸于宋太祖赵匤胤立国“不杀文士”之训。三年后，先生遇赦北还，船过琼州海峡，百感交集，写下诗篇《六月二十日夜渡海》：

参横斗转欲三更，

苦雨终风也解晴。

云散月明谁点缀？

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余鲁叟乘桴意，

粗识轩辕奏乐声。

九死南荒吾不恨，

兹游奇绝冠平生。

为阅读明白晓畅，在此，斗胆译成白话诗，大意为：

参、斗星宿一横一转，

时间接近三更。

雨一直不息，风一直不停，

海天之上仍有晴空。

没有谁去点画云月的散和朗，

天与海本来澄清。

我空有孔子乘筏的想法，

也渐悟黄帝的弦外之声。

在此蛮荒之地，

即便九死一生，

我也无悔无恨；

游历这奇绝风光，

足以告慰我的一生。

（注：苏轼诗中第三、五、六句用典，在此不做赘解。）

苏轼令人敬仰，除他在诗文书画上所取得的巨大成就（文列“唐宋八大家”中，书称“宋四家”中）外，还有他豁达的人生态度。《渡海》这首诗，首联与次联，皆为双关。表面写景，实则抒怀，可说是他一帧仕途困顿、终不折腰的生动写照。儋州古称儋耳，唐武德五年（622年）置儋州，名沿至今。儋州现为海南省辖地级市，常住人口一百余万。因东坡流放此处，开堂兴学，除愚启智，也谓“先生不幸而儋州幸”了。文脉不息，传承千年，口占词句，妇孺皆能，因而这里得“诗乡歌海”之佳誉。

（图片均为作者手机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