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火成钢

吉文艺

　　1985年12月28日，我们炮一旅在完成整编后不久，便登上南下的军列奔赴滇南前线。我营从永登火车站装载出发，沿兰州、宝鸡、成都一路向南，最终抵达昆明。下车后换乘摩托化行军，车轮碾过云贵高原的盘山公路，越往前走，空气里的硝烟味越浓。队伍昼夜疾驰，于1986年1月5日到达文山州砚山县稼依华侨农场集结地。脚下是赤红的土地，眼前是开阔的荒原，路边剑麻叶片上凝结的晨露折射着清冷的光，远处山坳里隐约的芭蕉林在风里摇曳。没有熟悉的营房，只有待建的临时驻点。空气里弥漫着临战的肃穆，连风都带着紧张。

驻点刚搭建完毕，部队便立即投入临战训练。旅司令部训练计划规定，所有课目围着实战转。训练重点集中在战场自救互救、体能强化和炮兵专业协同三大板块。每一项训练半分松懈都容不得。尤其是战场自救互救，是我们从未接触过的新课目，但每个人都明白：战场上，会自救才能保自己，会互救才能护战友。这是实打实的保命技能，必须学深练透。

为确保训练效果，营连层层动员，统一思想。全营大会上强调：必须充分利用战前有限的时间，刻苦训练，练技术、练协同、练体力、练毅力。特别是自救互救，要认真听、反复练，把每一个动作练熟透。只有这样，才能在战场上减少牺牲。

　　旅卫生队首先对各连卫生员进行培训，随后派军医到各营统一授课。课堂上，军医边讲解边示范，卫生员在旁辅助。止血带的使用是重点之一。军医握着止血带细致讲解：“止血带主要用于四肢大动脉出血，绑扎在伤口近心端，如上臂或大腿根部，每隔40到60分钟需松解1至2分钟。上肢扎在上臂上三分之一处，避开中段以免损伤桡神经；下肢扎在大腿近心端，避开关节减少滑动。动作要在伤口上方五到十厘米处完成。”讲解结束后，大家结对互练，从生疏到熟练，从笨拙到规范。止血带勒紧上臂的酸胀感顺着胳膊蔓延，三角巾缠到第三圈时指尖发麻，没人喊停，只盯着对方的动作反复校正。营部侦察班石新忠在包扎臂伤时，三角巾缠得松散，卫生员马志文立即纠正并亲自示范：“包扎必须贴紧伤口、压实边角，否则转移伤员时容易松动，起不到作用。”模拟搬运伤员时，有人动作不当，营军医赵立新马上叫停：“双人搬运要一人托肩颈，一人托腰臀，同步用力保持平稳，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二次伤害。”训练场上没有嬉笑，没有敷衍，每个人都把每一次练习当作实战。因为大家都清楚：多练一分钟，战时就多一分生机。

战场自救互救练的是保命的“巧劲”，体能训练拼的就是保家国的“狠劲”，这股劲，得从骨头里练出来。武装越野从短到长、从轻到重。初期头戴钢盔、身背武器跑两公里，我和教导员、副营长也戴着钢盔，背着手枪和望远镜在营后跟随。没想到跑了一公里多，就觉得喘不上气，大汗淋漓，心跳得像要跳出胸腔。钢盔压得脖子僵硬，背带勒得肩窝生疼。战士们看着营长和教导员跟他们一起大口喘气，脖子上的钢盔勒痕跟他们一样深，心里的累就少了一半。营部计算班长郑耀军个子瘦小，跑了不到一公里就脸色发白、喘粗气，跑不动了，但让他离队后，他喘几口气又不顾一切地追上队伍——裤腿上沾满红土泥点，军用水壶晃得哐当响，嘴唇干裂起了白皮，却咬着牙挥手喊“我能行”。就这样，全营没有一个人叫苦喊累、闹情绪，只有一个心念：坚持就是胜利，练好身体，上战场打胜仗、保国家更有底气。

　　一个月后，武装越野增加了重量，每人负重三十多斤。钢盔、枪支、背包压在身上，双腿像灌了铅，汗水浸透军装，在后背洇出大片白色的印子，心跳达一百八九十次。中途口干胸闷、视线模糊，我在队伍中喊着：“同志们，坚持，调整呼吸，过了这一关就是胜利！”此时，队伍中体力好的帮体力差的，干部帮战士，党员帮群众，互相搀扶、互相鼓励。七连指导员伍应华个子高、体力好，背着三支冲锋枪还在给大家鼓劲，后背被汗水洇出大片盐白色，钢盔下的汗珠滴在枪管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到终点时，全营依旧保持班、排、连完整序列。

训练中还有“人不离枪、枪不离身”的铁规矩。训练、吃饭、睡觉，枪都必须在身边。刚开始睡觉时枪靠在床边，翻身都要小心，可时间一长便成了习惯。深夜帐篷里，月光透过帆布缝隙照在枪托上，枪身的冰凉贴着手背，像握着并肩的战友，闭眼就能闻到枪油和红土混合的味道。装备仿佛成了身体的延伸，抬手能握枪，低头能戴盔，反应速度在不知不觉中提高。旅里定下这样的要求，就是为了让我们在战场上能迅速反应——分秒之间，决定生死。

　　炮兵专业协同训练更是重中之重。观、通、炮、驾任一环节出错，都会影响火力反应速度，甚至给步兵带来重大伤亡。旅里通报，实战中以营为火力单位，指挥所与观察所分离，指挥员看不到目标，只能依靠观察所报告，因此协同尤为关键。为提高反应速度，我营采取指挥口令直达各炮班的方式，这对专业协同提出了更高要求。

训练时，我们先分专业练，再进行合成摆练。第一次摆练时，观察所报告声、通信呼叫声、炮班检查诸元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锅粥。针对问题，采取严格定人、定位、定口令的办法，反复磨合。“观察所报告，敌炮兵连向我射击，纵坐标xxxxx，横坐标xxxxx。”“全营射击，炮兵连，榴弹瞬发引信，全装药，7连表尺xxx，方向向右x-xx；8连表尺xxx，方向向右x-xx；9连表尺xxx，方向向右x-xx，1发齐射装填！”“7连1发装填好！8连1发装填好！9连1发装填好！”“预备——放！”“7连发射了！8连发射了！9连发射了！”从混乱到默契，从生疏到熟练，每一个环节都被打磨得精准顺畅。

近四个月的临战训练，练瘦了腰身，练硬了筋骨，练强了技能，更坚定了我们的信念。红土地上的帐篷见证了我们的成长，清晨的号角记录了我们的坚持。每一次包扎、每一次奔跑、每一次协同，都是为了在未来的战斗中保护自己、守护战友。

那段没有硝烟却充满挑战的日子，如今回望依旧清晰。我们在训练中褪去青涩，磨砺出钢铁意志，也凝聚起深厚的战友情。军人的使命，就是枕戈待旦、向战而行。而那段战前训练，就是我们奔赴战场前最坚实的底气与最珍贵的沉淀。后来在老山“10.14”出击战斗里，正是红土地上千百次磨合的协同口令，让我们的炮火精准覆盖敌阵地，压制敌炮火，护住了冲锋的步兵战友。那段红土地上的淬火时光，早已刻进我们这代军人的骨血里。岁月流转，炮火远去，但那份向战而行的勇气、生死与共的情谊，永远是我们心中不灭的军魂。